这不是普通的射箭方式。
草原骑兵在马背上长大，能在高速奔驰中稳定地张弓搭箭，这是中原骑兵学不来的本事。
中原骑兵到了马背上，首先要学的是不掉下来，然后才是怎么砍人，最后才是怎么射箭。
草原骑兵不用学，他们从会走路就开始骑马，马就是他们的腿，弓就是他们的手，射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们的弓比炎军的短，但拉力更大，射程更远。
短弓在马上更容易操作，不会碰到马头，不会挂到马鞍，抽箭、搭箭、拉弓、放箭，一气呵成，不到两息的时间。
贺兰昭听见身后传来惨叫。
不是一声，是一片。
箭矢破空的声，箭矢钻进肉体的声，人中箭后惨叫的声。
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死亡的交响曲，在战场上回荡。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她的骑兵被这一轮箭雨射倒了一大片，阵型出现了缺口，像是一块完整的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人从马上栽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踩踏过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就被踩成了一团肉泥。
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膀，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去，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被后面的马踩断了腿，惨叫一声，昏过去了。
“散开！快散开！”
贺兰昭吼道，声音嘶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波苍狼骑已经杀到了跟前。
距离不到三十步。
她能看清那些人的脸——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满脸横肉的，有面黄肌瘦的。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是冷的。
不是那种杀红了眼的狂热，是一种很冷静的冷，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像是杀人对他们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这些人用的不是普通的弯刀。
苍狼骑的弯刀比寻常北凉弯刀长三寸，刀身更窄，劈砍时阻力更小，速度更快。
长三寸，意味着你能砍到对方的时候，对方还砍不到你。
刀身更窄，意味着阻力更小，速度更快，一刀过去，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刀就已经到了。
刀背上有三道血槽，刺入人体后血液会顺着血槽流出，不会被肌肉吸住拔不出来。
这是杀人无数的刀匠才能想出来的设计。
普通北凉兵根本用不上这种刀，只有苍狼骑才有资格配备。
一个苍狼骑从侧面冲过来，弯刀横斩，刀光一闪，像是有人在空中画了一道银色的线。
贺兰昭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甲胄过去，蹭出一串火星。
她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背上。
刀砍在铁甲上，火星迸溅，叮的一声，像是砍在了铁砧上。
那人踉跄了一下，身子往前倾，差点从马上摔下去，但他在马背上稳住了，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往前一伏，重新坐直了。
没有倒下。
贺兰昭心中一凛。
她这一刀用了七分力，寻常北凉兵早就被砍翻在地了，就算甲胄挡住了刀刃，那股力道也能把人从马上震下去。
这人却只是晃了晃。
贺兰昭的骑兵冲进了苍狼骑的阵中。
刀光闪烁，血溅五步。
一个老兵一刀砍翻一个苍狼骑，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刀刃切开了皮肉，卡在脊椎骨里，拔不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换刀，就被后面的骑兵一矛捅穿，矛尖从胸口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着一截肠子，挂在矛尖上，晃晃悠悠。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矛杆，嘴里吐出一口血沫，眼睛瞪得大大的，手还在空中抓，像是在抓什么抓不到的东西。
然后他从马上栽下去，摔在地上，被马蹄踩踏过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另一个老兵被三个苍狼骑围住。
他砍倒了第一个，一刀砍在那人脸上，刀锋从眉心劈到下巴，整张脸裂成两半，脑浆和血一起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第二个苍狼骑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他的左臂上。
他咬着牙，没有叫，用右手挥刀砍翻了第二个，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里，刀尖从后背穿出来，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去。
第三个苍狼骑从他背后冲过来，一刀捅进他的后腰，刀尖从肚子里穿出来，带着一截肠子。
他的身子僵住了，手里的刀掉了，眼睛望着前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从马上栽下去。
贺兰昭的长刀上下翻飞。
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再一刀砍翻一个。
她的刀很快，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脖子、面门、肋下、大腿根部。
那些地方是甲胄的缝隙，铁甲覆盖不到，一刀下去，就是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她一脸。
她的脸上全是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腥的，恶心。
她的甲胄上全是刀痕，有的地方被砍裂了，露出里面的棉衬，棉衬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第二波苍狼骑紧跟着冲了上来。
他们趁着炎军骑兵被第一波冲击打乱阵型的间隙，从两翼包抄过来。
左翼一千人，右翼一千人，像两只张开的翅膀，从两侧合拢，把贺兰昭的骑兵夹在中间。
贺兰昭的骑兵被夹在中间，前后不能相顾，左右不能呼应。
前面是第一波苍狼骑在砍杀，后面是第二波苍狼骑在包抄，左边是刀，右边也是刀。
阵型彻底乱了。
一个什长被箭射穿了肩膀，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踏过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一个跟了她整整八年的老兵，从神武军跟着她一路打过来的，被一矛捅穿胸口，从马背上滑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贺兰昭看见他掉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望着她，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去了。
苍狼骑的可怕之处不是在单打独斗，而是在猎杀。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该射箭，什么时候该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