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和几个副将围在案前，七嘴八尾地议论着。
有人说应该立刻回援威北关，威北关要是丢了，什么都完了。
有人说不如继续袭扰北凉粮道，北凉人发动总攻，粮草消耗更大，切断粮道他们撑不了多久。
有人说直接袭扰北凉大军主力后方，让他们分身乏术。
赵衡坐在凌风对面，手里攥着一根已经燃尽的蜡烛头，在案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要不……等朝廷的援军到了再动手？京营五万正在路上。”
凌风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案后，面前铺着舆图，手指按在舆图上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他已经按了很久了。
刘三靠在帐柱上，左臂还绑着绷带，嘴里叼着一根枯草，嚼了两口，吐掉。
“等朝廷援军？威北关能撑到那个时候吗？徐帅说两日内总攻，北门、东门、西门三门同时打，四万人对八万人，能撑三天就不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闯蹲在角落里，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弯着腰，双手抱胸，闭着眼睛。
但他一直在听。
听见刘三的话，他睁开眼，点了点头，又闭上了。
马成坐在凌风另一边，手里捧着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喝，也没放下。
“回援来不及，袭扰啃不动，等援军等不起。那咱们怎么办？就在这儿干坐着？”
帐内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着凌风。
他的眼睛很亮，在烛光中闪着光，盯着舆图上的一个位置，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赵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跳快了一拍。
“凌偏将，你这是……”
凌风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仅仅是笑，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像是在黑暗里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光。
“诸位，我有个想法。”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良久之后，帐内一片寂静。
刘三嘴里的枯草掉了，他没有捡，就那么张着嘴。
李闯睁开眼，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说啥。
王铁柱手里的箭停住了，攥在掌心里。
马成放下碗，碗搁在膝盖上，水洒出来一点。
赵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凌偏将，这风险太高了。”
“这我当然知道，但这能换来最大的收益。”
赵衡看着凌风，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干。”
凌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蹲下身，用手指在地图上画。
“赵将军，您带八百人留守青石滩。”
赵衡愣了一下。
“八百人？凌偏将，您带多少人走？”
凌风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千。混成营留下伤兵一百多人，加上玉衡军可战之兵四千七百，共五千三百人。每人带三天干粮，不带辎重，不带伤兵，只带刀枪和绳索。”
赵衡的眉头皱起来，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留守的八百人，包括伤兵？”
凌风点头。
“对。伤兵加上少量精锐，一共八百人。您的任务有三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照顾伤兵。能治的治，治不了的想办法送回威北关。军医营那边缺药材，但咱们这边更缺人手。伤兵不能丢下，也不能让他们等死。”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继续袭扰北凉粮道。不用打大仗，小规模的就行。烧一辆粮车，杀几个巡逻兵，闹出点动静，牵制敌军注意力。不能让北凉人发现咱们的主力不在了。”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如果北凉人发现了，派人追咱们，您要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拖多久。哪怕只拖住一天，也能给咱们争取一天的时间。”
赵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末将领命。八百人，末将会用好他们。”
凌风转过头，看向刘三。
“刘三，你的左臂伤了，不能跟着我们。你留在青石滩，帮赵将军整顿军纪。玉衡军的弟兄们心气散了，需要有人带着他们重新站起来。”
刘三嘴里叼着枯草，嚼了两口，吐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绷带底下渗出的血已经结了黑痂，但整条胳膊肿得像发面馒头，一动就钻心地疼。
“旗总，您这是嫌我废了，把我扔在这儿？”
凌风看着他。
“不是扔，是托付。赵将军需要帮手，你是最合适的人。整顿军纪、带伤兵、袭扰粮道，这些事你比谁都熟。等你的胳膊好了，再回来找我。”
刘三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行。旗总，您去干您的大事，我在这儿替您看家。等您回来，我保证玉衡军的弟兄们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凌风点了点头，又看向李闯。
“李闯，你跟我走。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你的耳朵好使。这条路艰险，咱们不知道北凉人有没有埋伏，需要你听地。”
李闯从角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吭声。
“是。旗总，属下跟着您。”
凌风看向王铁柱。
“王铁柱，你跟我走。弩营交给你带，连发弩集中使用。如果遇到小股敌人，弩营一轮齐射就要把他们打懵。如果遇到大股敌人，弩营要能挡住，给大队争取时间。”
王铁柱板着脸，抱拳。
“是。属下会把弩营用好。”
凌风看向马成。
“马成，你带着三营走在队伍中间。遇到突袭，你负责稳住阵脚。”
“是。旗总，末将不会掉链子。”
凌风看向南宫瑾。
南宫瑾抱着剑，靠在帐柱上，一直没有说话。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直在听。
凌风开口。
“南宫，你带着风无痕走在最前面。探路、摸哨、清理路上的障碍。路况、敌情、水源，每一样都要探清楚。”
南宫瑾从帐柱上直起身，点了点头。
“明白。风无痕的人即刻就出发，每二十里留一个人，给您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