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河谷，沟壑，树林。
每一条走过的地方，他都画下来了。
画得歪歪扭扭，不精确，但大致形状是对的。
副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将军，勇士们士气不高……”
图鲁打断他。
“士气不高也得追。你知道为什么吗？”
副将摇头。
图鲁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光。
“因为只要咱们追着他们，他们就没办法干坏事。”
他顿了顿，用树枝在地上点了几下。
“前两天，他们还能烧咱们粮队、端咱们哨站。这两天呢？他们什么都没干成。为什么？因为咱们追得紧，他们腾不出手。他们一动手，咱们的斥候就到了，他们就只能跑。”
副将恍然大悟，眼睛亮了一下。
“将军的意思是……”
图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王给咱们的任务是杀光他们。杀不了，也能让他们动不了。只要他们动不了，前线的粮道就安全了。咱们就是当咬人的狗，也得当好这条狗。”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副将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抱拳。
“末将明白了。”
图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他那个粗犷的外表。
他勒住缰绳，望着河谷外面那片连绵的山岭。
山岭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褐色，光秃秃的，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布满了皱纹。
“传令，继续追。别让他们歇。他们跑，咱们追；他们停，咱们咬。耗也耗死他们。”
副将领命，转身跑去传令。
图鲁骑在马上，望着南方。
他知道，那个叫凌风的，就在这片山里的某个地方。
也许在谷里，也许在沟里，也许在树丛后面，也许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那架望远镜看着他。
他不怕。
他怕的是凌风不在这里，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只要凌风还在这片山里，他就有机会。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总有一天，他会抓住那个狐狸的尾巴。
他攥紧了狼牙棒，棒头的铁钉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走！”
队伍动起来，士卒们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土，牵上马，沿着河谷向北走去。
图鲁走在队伍中间，没有走在最前面。
他学聪明了，不再冲在最前面，而是让斥候走在前面，拉开距离，扩大搜索范围。
每走一段，他就停下来，等斥候回来报告，然后再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慢，但稳。
稳，就有机会。
他心里清楚，这样追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兵累了，马也累了，粮食也不多了。
凌风的兵也累了，马也累了，粮食也不多了。
双方都在耗，看谁先撑不住。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口咬住凌风的机会。
不是追着尾巴跑，而是正面撞上，刀对刀，枪对枪，用两千人对一千多人，把对方吃掉。
他在等那个机会。
他相信，机会会来的。
因为凌风不会一直跑下去。
凌风的任务不是跑，是袭扰后方。
如果凌风一直跑，什么都做不了，那他出关就没有意义了。
迟早有一天，凌风会停下来，会动手。
那时候，就是他图鲁的机会。
图鲁骑在马上，眯着眼，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山岭。
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
“凌风……你跑吧。跑得越快，你越累。等你跑不动了，老子就来了。”
十一月初二。
额木莫关，北凉中军帐。
叱罗伏鹰坐在虎皮座上，面前摊着图鲁送来的战报。
准确的说，不是捷报，是“进展报告”。
羊皮纸上写满了字，北凉小字，密密麻麻，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进山第十一日。损兵三百一十七人，伤兵六十八人已送后方。成功钳制炎军混成营，使其无法袭扰后方粮道。末将图鲁，谨呈。”
短短几行字，没有夸大战功，没有掩饰损失，只是陈述事实。
叱罗伏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战报放在案上。
赫连铁树站在下首，面色不善。
“王，图鲁损兵三百，连凌风的影子都没摸着，这算什么进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满。
他举荐图鲁的时候，说的是“两千人对付一千多炎狗，绰绰有余”。
如今十一天过去了，两千人剩一千六百多，凌风的人还活蹦乱跳，他脸上挂不住。
叱罗伏鹰抬眼看他。
“那你说，凌风这十天烧了咱们多少粮草？”
赫连铁树一愣，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叱罗伏鹰继续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前五天，他烧了咱们三批粮队、两个哨站、一个补给点。粮车烧了上百辆，箭矢甲胄烧了不计其数，押运兵死了好几百。”
他顿了顿。
“后五天呢？什么都没烧。为什么？因为图鲁咬住了他。”
赫连铁树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叱罗伏鹰拿起那份战报，在手里掂了掂。
“图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杀不了凌风，但能让他动不了。这就够了。”
他放下战报，目光扫过帐内诸将。
“传令，嘉奖图鲁。赏牛羊各五百头，绸缎一百匹，犒劳其部。另拨箭矢五千支、粮食二十车，补充其损耗。”
一名参军领命，提笔记录。
赫连铁树忍不住抬起头，问了一句。
“那凌风……不灭了？”
叱罗伏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灭。当然要灭。”
他顿了顿。
“告诉图鲁，能灭了凌风，本王给他请功，升万夫长，赏金千两。灭不了，保持现状也行。只要他拖着凌风，让凌风动不了，就是大功一件。”
赫连铁树抱拳：“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大步走出帐外。
叱罗伏鹰靠在虎皮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帐内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那幅苍狼白鹿的图腾，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又拿起那份战报，看了一遍。
“凌风。”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王倒是想看看，你还能撑几天。”
帐外，号角声响起。
又一批粮草从后方运来了。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在营地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