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很安静，只有那叩击声和溃兵颤抖的呼吸声。
他挥了挥手。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溃兵，拖了下去。
溃兵还在喊：“王！王！饶命！小的不想死……”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帐外。
帐内，赫连铁树脸色铁青，站在左侧，双手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莫先生垂手而立，站在右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叱罗伏鹰缓缓开口。
“那个凌风，出关了。带着他的人，在咱们后方打粮道、烧补给点。”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狼脊补给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威北关内，他缩在城里，本王够不着他。”
他顿了顿。
“如今他出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赫连铁树身上。
“派谁去合适？”
赫连铁树上前一步，抱拳道：“王，末将麾下有一人，名唤图鲁。是末将手下最能打的猛将，善使狼牙棒，在草原上横行二十年未尝败绩。给他两千骑兵，进山搜剿，定能取凌风性命。”
叱罗伏鹰看着他。
“图鲁？就是那个一棒子砸死猛虎的莽夫？”
赫连铁树道：“正是。图鲁虽然莽，但不傻。他打了二十年仗，什么地形没走过，什么敌人没杀过。对付一千多炎狗，绰绰有余。”
叱罗伏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让他来见本王。”
赫连铁树抱拳，转身出帐。
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进来。
四十出头，虎背熊腰，比帐门还高出一截，进来的时候得弯着腰，脑袋几乎碰到帐顶。
满脸络腮胡子，胡子又浓又密，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细又长，像狼一样，眯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眼珠，但被那双眼睛盯着的人，会觉得浑身发冷。
他腰间挂着一根粗大的狼牙棒，棒头布满铁钉，每一根铁钉都有手指那么长，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棒身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砍在铁甲上留下的。
还有几处暗褐色的污渍，是干了的血。
图鲁单膝跪地，抱拳道：“王！”
声音粗犷如闷雷，震得帐内的烛火都跳了跳。
叱罗伏鹰看着他。
“图鲁，你在草原上打了二十年，没输过。本王今日给你两千骑兵，进山搜剿一支炎军。人数比你少，很会藏。本王要你把他们找出来，杀了。做得到吗？”
图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牙齿又大又密，有几颗已经掉了，留下的黑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王，两千人对付一千多炎狗，您这是杀鸡用牛刀。三日之内，末将提那凌风的人头来见！”
叱罗伏鹰摇摇头。
“本王不要人头，要他的人死。活着烧死，死了砍头，都行。去吧。”
图鲁站起身，又抱了一拳，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像是有个铁锤在砸地。
帐帘在他身后掀开又落下，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叱罗伏鹰看着帐帘落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莫先生。
“你觉得，图鲁能成吗？”
莫先生沉吟片刻，缓缓道：“图鲁勇猛，但凌风狡猾。图鲁打过的仗，都是在草原上，面对面冲锋，谁的刀快谁赢。凌风打的仗，都是在暗处，摸进来，烧完就走，不跟你正面打。”
他顿了顿。
“图鲁若找不到他，再勇猛也没用。”
叱罗伏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帐外，号角声响起。
呜呜呜——低沉，浑厚，在营地上空回荡。
那是集结的号角。
图鲁站在营门外面，黑马已经备好，狼牙棒挂在马鞍旁，随着马步一颠一颠。
两千骑兵正在集结，从各营帐涌出来，汇入营门前的空地。
人喊马嘶，甲胄碰撞，一片嘈杂。
图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他那个粗犷的外表，倒像一只敏捷的豹子。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千骑兵。
黑压压一片，战马打着响鼻，骑兵们握紧了弯刀，等着他的命令。
图鲁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
“出发！”
他策马冲了出去，两千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队伍从北凉大营西侧出发，向西南方向的山地推进。
图鲁骑在马上，狼牙棒挂在马鞍旁，随着马步一颠一颠，棒头的铁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望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山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两千人对付一千多炎狗，他觉得自己绰绰有余。
他甚至在想，抓到那个叫凌风的，是一棒子砸死，还是活捉回来让王亲自处置。
砸死太便宜他了，活捉回来，王一定高兴。
他舔了舔嘴唇，策马更快了些。
身后，两千骑兵的队伍拉得很长，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十月十八日，傍晚。
图鲁率两千骑兵进入西南方向的山地。
山势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沟壑纵横，一道接着一道，有的深不见底，有的浅得刚没过马蹄。
灌木丛生，密密麻麻，有的比人还高，骑马根本钻不进去，只能下马步行。
有些地方连马都走不了，山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是光溜溜的石壁，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图鲁不得不把队伍拉得很散，一队一队地分头搜索。
他手下的骑兵都是草原上最能打的，个个骑术精湛，刀法狠辣。
但在这种地方，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马不能跑，不能冲，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跟步兵没什么区别。
图鲁皱着眉，心里有些烦躁，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派出去的斥候陆续回来。
第一拨斥候说，在东边的山梁上发现了炎军留下的痕迹——篝火灰烬、马蹄印、踩断的树枝。
图鲁带着人亲自去看。
灰烬还是温的，用手一摸，能感觉到余温。
马蹄印还很新鲜，边缘没有坍塌，泥土还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踩断的树枝断口处还有汁液渗出，像是刚折断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