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承二十一年十月初九，威北关南门外，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
三十车粮草、五十车兵器盔甲、二十车药材，绵延数里，车辙深深压进泥土。
押运官是户部的一名主事，姓刘，四十来岁，满脸风霜，显然这一路走得不易。
车队停下时，刘主事从马上翻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身后的随从扶住他，他摆摆手，站稳了，抬头望着威北关那高大的城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可算到了。”
军需的重要性，徐锐不惜以元帅之身，亲自率众将出城迎接。
刘主事连忙整了整衣冠，迎上去，双手呈上物资清单。
“徐帅，户部奉旨调拨的粮草、军械、药材，悉数运到。请您过目。”
他的手在抖。
这一路，从京城到威北关，三千余里。匪患、雨雪、泥泞的路、累倒的骡马、病倒的押运士卒——能活着把东西送到，已是万幸。
徐锐接过清单，没有急着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主事辛苦了。进城歇息。”
刘主事摇摇头，眼眶有些红。
“徐帅，卑职不辛苦。卑职只是跑一趟腿。真正辛苦的，是你们。”
徐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吩咐亲兵引刘主事入城歇息。
清点物资的场面，很快热闹起来。
粮草从车上卸下来，一袋袋摞在城门口，堆得像小山。
管粮草的仓曹掀开布袋，抓出一把粟米，凑到眼前细看。
粟米金黄油亮，粒粒饱满，是新粮。
他捏起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又点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好粮！上好的粟米！这要是煮成粥，能稠得立住筷子！”
兵器盔甲那边，更热闹。
几十个大木箱被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新造的刀枪、弓弩、甲胄。
一名老军需官拿起一把腰刀，拔出鞘，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又掂了掂分量，然后对着旁边一根木桩劈下去。
咔嚓一声，木桩应声而断。
老军需官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又看看那断成两截的木桩。
“京城军器局的手艺，比往年好了不少。”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
“这钢口，这分量，比咱们自己打的强多了。”
“那可不，到底是朝廷的东西。”
药材那边，张济仁闻讯赶来时，几乎是跑着的。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跑得气喘吁吁，胡子都在风中飘。
冲到那些药材箱子前，他一把掀开盖子，往里一看——
上等的人参，上等的黄芪，上等的当归，还有金银花、三七、白芨……
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张济仁伸手，捧起一把黄芪，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这是上好的黄芪……这是今年新收的……这么好的东西，往年想都不敢想……”
他抱着那包药材，手在发抖。
旁边一个年轻的郎中扶住他。
“张老先生，您别激动。”
张济仁瞪他一眼。
“老夫能不激动？有了这些东西，那些伤兵的命，能多救回来多少！”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像是要哭出来。
凌风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物资被一车车推进关城。
粮草，三十车。
兵器盔甲，五十车。
药材，二十车。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威北关现有兵力十万，加上军属、民夫，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吓人的数字。
这批粮草，够全军上下多撑两个月。
兵器盔甲，够装备两万人。
药材，够军医营用半年。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二十万北凉大军还在等着。
两个月。
够了。
车队末尾，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女子，约莫二百余人。
她们被绳索串着，步履蹒跚，有的面黄肌瘦，有的满脸泪痕，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
押送的差役骑着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奔走，时不时呵斥一声。
“快走！别磨蹭！”
那些女子低着头，不敢吭声，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
凌风看见了，皱起眉头。
刘主事已经进城歇息了，负责押送这批罪女的，是个姓赵的差役头目，四十来岁，满脸横肉。
他见凌风走过来，连忙抱拳行礼。
“这位将军，这批罪女是刑部发配来的，按规矩充入边军为婢，配与无妻的将士。一共二百一十七人，名单在此。”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册，双手递上。
凌风接过名册，没有翻开。
他看着那些女子。
队伍里，一个年轻女子忽然晕倒了。
她瘦得厉害，脸上没有二两肉，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倒下去的时候，旁边的人慌忙去扶。
“翠儿！翠儿！你醒醒！”
可押送的差役骑着马过来，一声呵斥。
“干什么！都退后！谁让你们扶的！”
那几个女子吓得缩回手，那晕倒的女子就那样倒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差役还要再骂，凌风走过去。
“把她扶起来。”
差役一愣，看清凌风的衣甲和腰间的佩刀，连忙闭嘴。
凌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女子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太虚弱了。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
“来人，把她送到军医营。”
王铁柱上前一步，抱拳应是，招呼两个士卒过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女子抬起来，往军医营方向送去。
差役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凌风站起身，看着他。
“怎么？”
差役连忙摇头。
“没……没什么。将军做主便是。”
凌风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那些被绳索串着的女子。
她们站在那里，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看他，有的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那一双双眼睛，有恐惧，有茫然，有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凌风沉默片刻，他终究是现代人的灵魂，看不得这样的场景，他个人也扭转不了时代。
无奈只能转身，向城内走去。
周镇山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女子。
他在这关城守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每年都有罪女被发配来，充入边军为婢，配与无妻的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