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随周镇山退出将军府。
廊下春阳正好，洒了一地碎金。
周镇山低头走着，走了十几步，忽然站定。
他没回头。
只问了一句。
“凌风。”
“将军方才说，他废了。”
“你说，他还能治吗？”
凌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周镇山的背影。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卑职不知。”
周镇山沉默。
“但卑职会尽力，军医营建成，聚名医，集百家之长，或许……将军还能回来……”
周镇山叹了口气，道：“不想这些了，晚上的事……你我多上心。”
他抬步，大步走向营门。
背影依然挺拔，肩背却微微塌了下去。
凌风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乌木匣被周镇山握在手中，愈行愈远。
直至没入春日的白光里。
丑时三刻。
废弃当铺内，三道黑影贴墙屏息。
为首的刺客以指尖蘸水，在布满灰尘的案板上画出一条路线。
自更铺至将军府侧门，约一百三十步。
更夫每刻钟过一趟，那半刻间隙，足够穿街。
军将军府后墙有处矮垛，郑昆图上标过，亲兵换岗时，那里有十息无人。
伤臂刺客压低声音：
“侯云龙那废人，当真每日戌时都有人探？”
首领点头。
“我盯了三天。不是徐锐亲至，便是周镇山代往。”
“今日周镇山去元帅府议事，戌时赶不回来。”
他顿了顿。
“来的，必是徐锐。”
咳喘者喉间滚过一声低咳，强行咽下。
“徐锐……威北军胆。”
“杀他一人，抵杀侯云龙十人。”
首领没有接话。
他只是将那路线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以掌抹平。
“依计行事。”
暮色四合，街巷渐寂。
元帅府侧门无声开启。
一顶青帷小轿自门内抬出。
侯云龙的轿舆，自将军府侧门缓缓抬出。
轿身玄色，四角悬铃。
随行护卫十人，步伐整齐，刀不离手。
轿帘垂落。
密不透风。
长街寂寂。
夜雾渐起。
轿舆行至当铺旧址时，那处废弃更铺的残破门板后，三双眼睛已窥伺了整整一日一夜。
“轿来了。”
伤臂刺客压低声音。
为首者没有答话。
他只是将手中短刃握得更紧。
刃口淬过的幽蓝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没。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杀！”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暴起！
短刃、长剑、铁刺，齐齐刺向轿门！
护卫大惊，拔刀迎击。
刀锋交击，火星迸溅。
但只三息。
三名护卫被一剑封喉。
两人被短刃刺穿甲胄，闷哼倒地。
剩余五人相顾失色，竟不敢再战，纷纷溃逃。
长街上，只余那顶玄色轿舆，孤零零横于当街。
刺客大喜。
为首者一脚踢飞残破轿门——
帘后空空如也。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中计！”
这两个字从他喉间挤出，嘶哑如濒死兽鸣。
话音未落。
长街两端，火把骤燃！
那火不是一支、两支。
是数百支！
如星火燎原，刹那烧穿整条长街的黑暗！
屋顶。
墙头。
巷口。
每一个阴影里，都站起了人。
刀盾在前。
长枪在后。
弓弩压阵。
甲胄在火把照耀下，折射出冷硬的寒光。
周镇山立马街口。
长刀前指，声如洪钟：
“北凉贼子——”
“今日便是尔等葬身之时！”
当铺内，三名刺客面如死灰。
伤臂刺客咬牙道：“拼了！”
咳喘者挣扎起身，手按伤口，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
为首者没有出声。
他望着窗外那片火海般的军阵，缓缓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眼。
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暗影行事，从无束手就擒之例。”
他声音低沉，却透着刻骨的冷。
“既然他们想瓮中捉鳖——”
他握紧长剑。
“那就让他们看看，这鳖，咬不咬人。”
周镇山长刀前指。
五百神武军精锐，如潮水般向当铺压去。
刀盾手举盾护住前方，长枪手挺枪紧随其后，弓弩手于两翼掩护。
步伐整齐，刀枪如林。
火光映照下，那面当铺残破的门板，显得愈发单薄。
当铺内。
三名刺客背靠残墙，互望一眼。
伤臂刺客忽然笑了。
笑容惨淡，却带着一丝疯狂。
“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咳喘者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摸出那枚蜡丸，握在掌心。
首领看着他们二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随即，那丝复杂被冰冷取代。
“那就杀。”
他低喝一声，当先冲出！
三道黑影，如困兽出笼，直扑神武军军阵！
周镇山冷笑。
“放箭！”
弓弦震响，箭雨再临！
三名刺客早有防备。
伤臂刺客就地一滚，避开箭矢，同时甩手三枚淬毒飞镖！
三名神武军士卒应声倒地，惨叫着捂住伤口，毒性迅速发作。
咳喘者拼着再中一箭，扑入刀盾手阵中，长剑横扫！
他虽重伤，但三流武者的战力仍在，剑光过处，两名刀盾手脖颈喷血，踉跄倒地。
为首者身法最快，如鬼魅般穿梭于军阵缝隙，剑剑夺命！
但他心中清楚——
这是在用命换命。
每杀一人，自己便离死亡更近一步。
但他们别无选择。
周镇山立马街口，看着那三道黑影在军阵中左冲右突，眼中闪过冷意。
“围住他们！别放走一个！”
神武军虽损失惨重，但人数优势太大。
十人倒下，百人顶上。
刀盾手一层层围上，长枪手从缝隙刺出。
三名刺客渐渐被压缩至当铺门前一小片区域。
伤臂刺客身上已添三处枪伤，血流如注。
咳喘者脚步踉跄，面色惨白如纸。
为首者亦多处挂彩，左肩被刀锋划过，深可见骨。
“到此为止了。”
周镇山策马上前，长刀直指三人。
“放下兵器，饶尔等全尸。”
伤臂刺客吐出一口血沫。
“放你娘的屁！”
他猛地一蹬地面，身形腾空而起！
轻功！
他要从屋顶突围！
周镇山瞳孔骤缩。
“拦住他！”
弓弩手急忙调转方向，但伤臂刺客身法太快，已在空中连踏几步，眼看便要翻上屋顶——
一道青色剑光，自屋顶斜刺里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