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锐话锋一转。

    “凌风。”

    “卑职在。”

    “陛下虽将擢升之旨留中不发,但……”

    徐锐顿了顿,从案侧暗格中取出一封无印无封的素笺。

    “三日前,有密使自京师来,持陛下口谕。”

    凌风抬眼。

    “陛下说:凌风之功,朕记在心里。明旨暂缓,是堵朝中悠悠之口,非负忠良。”

    “又说:此番委屈了他。你可问他,可有不过分之求,朕私下补之。”

    徐锐将素笺推至凌风手边。

    “密使已回京。陛下等你一句话。”

    书房内寂静如深潭。

    烛火在二人之间无声燃着。

    凌风垂眸,看着那张空白的素笺。

    良久。

    他开口。

    “元帅。”

    “卑职有两愿。”

    徐锐看着他。

    “讲。”

    凌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沉稳如山。

    “第一愿:请元帅奏请陛下,将将军医营扩至全威北军。”

    “各营军医散落,医书不共,药械不互。伤兵活不活,全看分到哪个营、遇上哪个郎中。”

    “卑职想把这些散落的医者聚于一处,统一培养,轮调各营。药材统一采买,器械统一改良。三年之内,让威北军士卒重伤存活率,再提三成。”

    徐锐未语。

    他的目光落在凌风脸上,如刃如尺。

    “第二愿呢?”

    凌风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第二愿:请元帅擢卑职入军备司任职。”

    “卑职改良过弩,造蜂窝煤、献灯语之策。这些杂学,若有军备司之权推行,可惠及全军,不止夜不收一旗。”

    “卑职不贪权。”

    他顿了顿。

    “卑职要的是——手中有印,方可名正言顺推行更多改良之法。”

    “如屯田,如扩医营,如制新械。桩桩件件,皆需权柄落地。”

    他抬眸,直视徐锐。

    “元帅说过,欲成大事者,须耐得住冷,忍得下辱。”

    “卑职耐得冷,忍得辱。”

    “但若无权,便是再耐十年冷,屯田也只能五百亩,医营也只是一个伤兵棚。”

    徐锐沉默。

    很久的沉默。

    烛火燃尽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座缓缓流下,在底座边缘凝成一小片透明的山脊。

    终于。

    徐锐开口。

    “第一愿,扩医营惠及全军,无人能挑出错处,本帅能准。”

    他顿了顿。

    “第二愿——”

    他起身,走至书柜最深处,打开一只乌木匣子。

    取出一枚手掌大小的铜印。

    印纽伏虎,印面篆字。

    他将那印置于案上,推至凌风面前。

    “神武军军备司副司长,印信,本帅今日便可授你。”

    凌风看着那枚铜印。

    铜印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他没有立刻去接。

    “元帅……”

    “兵部报备之文,本帅后补。”徐锐淡淡道,“先授印,先行权。”

    “陛下许你一个‘不过分的请求’,你自己用了。”

    “至于擢升——”

    他看着凌风。

    “是你的功劳,迟早是你的,本帅也记着。”

    他说完,又从案侧取出一只乌木匣,打开。

    内里是一方铜印,缨络已旧,印钮磨得锃亮。

    “此乃本帅当年任神武军千户时所佩副印。”

    他将铜印置于凌风面前。

    “今日擢你为从五品千户,仍隶属神武军。”

    “印信先行授你,报备兵部之文,随后补发。”

    “若兵部驳回……”

    他顿了顿。

    “你便只是无品千户,本帅认你,威北军认你。”

    凌风看着那方铜印。

    缨络磨损处,残留着经年累月的汗渍。

    印钮上的云纹,被无数掌心摩挲,已近.平滑。

    他双手接过。

    两枚铜印沉而凉,压在掌心,如一方磨去棱角的城砖。

    “卑职领命。”

    “今夜之事,不必对人言。明日帅府会正式行文。”

    他摆了摆手。

    “不谈这些了,明夜亥时,暗影刺客欲行刺本帅。”

    “你那个计,详细说来。”

    凌风没有半分迟疑。

    将自己的所想一一道来。

    “就这么办,活口,必须带回来。。”

    徐锐一锤定音。

    “是。”

    凌风起身,行礼,离去前,徐锐忽而开口。

    “且慢。”

    凌风驻足,回身。

    “改良伤兵救治之法、改良军备器械之制,皆出你手。”

    “阵斩巴图那夜,你以弱势兵力诱敌分兵,破北凉铁骑,所用战法,非寻常旗总能晓。”

    “伤兵营改革,从消毒清创到术后护理,条条皆成体系,太医院老医正阅后,叹为观止。”

    “屯田章程,从勘地选址到屯户遴选,从账目管理到余粮收购,环环相扣,老于农政的户房书吏亦挑不出错。”

    他终于抬眸。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你不过一介边军小卒,家无余财,祖无遗泽。”

    “这些学问,从何处来?”

    凌风立在书房门边。

    夜风从门缝渗入,拂过他后颈。

    他沉默片刻。

    “去岁重伤昏迷之际,卑职曾有一梦。”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

    “梦中遇一白衣老者,自称昆仑客,非仙非圣,不过游历人间一野叟。”

    “他授卑职以医书三卷、兵策两册、农政笔记一匣,另有杂学若干。”

    “卑职初时半信半疑,醒后诸般记忆,却历历如刻。”

    “后逐一验证于实务,方知可行。”

    他顿了顿。

    “凡对威北军有益者,卑职皆已择机献出,不敢藏私。”

    “亦不敢以此自矜。”

    他抬眸,望向徐锐。

    目光清澈,无惧无愧。

    “卑职知此语荒诞,元帅若疑,卑职无可自辩。”

    “唯有一句——卑职自入威北关以来,所谋所行,无一事为己,无一策害军。”

    “此心可剖,天地共鉴。”

    书房内寂静良久。

    徐锐望着他。

    望着这个年轻人平静得近乎决绝的眼神。

    他想起凌风初入夜不收时,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

    想起他献灯语传讯之法时,条理分明,如数家珍。

    想起他改革伤兵营时,亲自动手示范清创手法,十指沾血,眉目不皱。

    那些他曾以为是天赋、是勤学、是熟能生巧的种种。

    原来皆有来处。

    他缓缓收回目光。

    垂眸,将案上卷宗重新叠放整齐。

    “此语,不可再对人言。”

    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定。

    “今夜本帅未曾问你,你也未曾答过。”

    他将叠好的卷宗放入木匣,合上。

    “去吧。”

    凌风深深一揖。

    “卑职谨记。”

    他转身,推门。

    夜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曳一瞬,复又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