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统曾言，此战若成，重赏千金。”
伤臂的那名刺客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如今侯云龙未死，我等被困于此，何赏之有？”
首领未睁眼。
“侯云龙未死，但他那一掌挨实了。炎军情报说，他武功已废。”
“威北关主将，一个废人，比死人更有用。”
伤臂刺客默然。
咳喘者低声道：“干粮只够明日。若明夜还不能突围……”
首领终于睁眼。
“今夜便是最后一搏。”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已揉皱的皮图，摊于膝上。
郑昆的手绘，精准得令人胆寒。
“神武军遇袭，炎军必加强大营警戒。再去，是送死。”
他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落于元帅府三字。
“目标更换。”
“徐锐，威北关元帅，北疆军胆。”
“杀他一人，抵杀侯云龙十人。”
咳喘者瞳孔骤缩。
“元帅府守备森严……”
“自是森严。”首领打断他，“但徐锐并非缩在元帅府不出。”
他指尖点在元帅府旁一条标注为“医馆”的小字上。
“侯云龙未死，被移至此医治。徐锐每日亥时必亲往探视。”
“元帅府至医馆，一街之隔。入夜，街巷空旷。”
他抬眼，目中没有恐惧，只有刀锋般的冷。
“此路，郑昆亦绘于图上。”
伤臂刺客咽了口唾沫。
“若……事成之后，我等如何出关？”
首领将图收起。
“出关？”他淡淡道，“暗影行事，何曾想过出关。”
伤臂刺客低下头，不再言语。
咳喘者抬手按住胸口伤处，深吸一口气。
“何时动手？”
首领望向窗外。
夜色已如浓墨泼洒，将整座威北关浸透。
“丑时三刻。”
“元帅府与医馆之间，有一处废弃更铺，可做潜伏点。”
他起身，束紧腰间长剑。
“一炷香后出发。”
三人开始默默整理兵刃。
暗器囊补满。
剑刃上毒。
靴带系紧。
没有人说话。
这是他们刻入骨髓的习惯——行动前，言语多余。
首领检查完装备，忽而想起一事。
他从贴身处摸出一枚拇指大的蜡丸，置于掌心。
蜡丸内封着北凉特制的剧毒，咬破即死，绝无痛苦。
这是暗影成员出发前，人人须领的“归途”。
他看了两名部下一眼。
伤臂者点头。
咳喘者点头。
首领将蜡丸塞回衣领内侧。
他没有说“若事败”。
因为暗影从来不言败。
只有成，或死。
丑时将至。
老宅外。
南宫瑾伏于距宅门三十步的一处废弃马厩顶。
他一身夜行衣，与瓦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身后五名夜不收精锐，同样敛息伏于阴影中。
他已伏了一个时辰。
蚊虫叮咬，他不动。
腿脚发麻，他不动。
远处传来梆子声，两响——丑时正。
他依旧不动。
他在等。
等刺客先动。
这是南宫瑾在家族时便养成的习惯——猎手不急，猎物总会急。
果然。
丑时一刻。
那扇紧闭了一整日的木门，无声无息开了一道缝。
缝极窄，仅容侧身。
一道黑影如游鱼滑出，贴墙根疾走，瞬息没入巷口阴影。
南宫瑾瞳孔微缩。
不止一人。
第二道，第三道。
三人呈三角队形，交替掩护，速度极快，对巷道之熟悉，仿佛已走过千百遍。
他们没有向西——那是神武军大营方向。
而是向北。
南宫瑾心中念头急转，瞬间掠过凌风曾向他展示过的威北关全图。
向北……
元帅府。
医馆。
侯云龙在那里。
徐锐亥时会去。
他的瞳孔骤然凝缩。
刺客目标更换了！
南宫瑾没有立即追击。
他以极低极快的动作，向身后夜不收打了两个手势。
其一：传令封锁线，刺客已向北移动。
其二：留两人继续监视老宅，确认无余党。
而后，他身形一动，如夜枭掠空，无声无息缀上那三道黑影。
他没有贴得太近。
暗影警觉极高，稍有逼近便会察觉。
他只远远吊着，利用对街巷阴影的预判，时而超前，时而落后，始终保持在对方感知边缘之外。
三道黑影疾行极快。
穿巷，越墙，过街。
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阴影最浓处。
南宫瑾默默计数。
一炷香后，他们在一处废弃更铺前停下。
更铺紧邻元帅府与医馆之间那条必经之路。
门虚掩，内里漆黑，不知荒废多久。
首领打了个手势，三人鱼贯闪入。
南宫瑾没有再靠近。
他记下更铺位置、周边地形、所有可能的撤离路线。
而后，悄然撤离。
他必须立即将这个消息，带回给凌风。
至于此刻冲进去围杀？
他几乎未作此想。
刺客已如惊弓之鸟，此刻稍有异动，他们必拼死突围。
且此处距元帅府太近，距医馆更近。
一旦激战波及那边，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瑾没有犹豫。
他向来不做没有把握之事。
侦查旗驻地。
凌风静听南宫瑾陈述，一言未发。
案上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参半。
南宫瑾语罢，他沉默良久。
“他们等的是明夜亥时。”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目标，是徐元帅。”
南宫瑾点头。
“卑职以为，此刻不宜强攻更铺。一则刺客警觉极高，强攻恐惊走；二则元帅府与医馆近在咫尺，万一激战波及……”
“你做得对，这条情报，必须立即呈报元帅，将刺客更铺潜伏、明夜亥时之谋一字不漏禀报。。”
“若元帅问我有何建议，你答：卑职以为，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一网成擒。”
南宫瑾凛然：“属下明白！”
帐内重归寂静。
南宫瑾仍立原处，望着图上那处更铺标记。
“旗总。”
他忽然开口。
“嗯。”
“刺客只有三人，侯将军已重伤，武功尽废。可北凉仍不罢休，转头便对徐元帅下手。”
他声音很轻，似在自问。
“他们为何如此执着？”
凌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烛火，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动。
良久。
“因为他们怕。”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们的首脑不是疯子，他动用暗影，是权衡过代价的。这支队伍培养一个便需数年，折损一个，便是不可逆的损失。”
“但他还是派了。”
“因为他发现，正面战场，他赢不了。威北关的铁壁，他撞不破。”
“所以他要从内部凿。凿侯将军，凿徐元帅，凿一切能让威北军运转的枢轴。”
他顿了顿。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威北军已经成了他的噩梦。”
“他梦见这关城，梦见这城上的旗，梦见旗下的人。”
“他醒不过来，便只能拼命挥刀。”
南宫瑾静静听着，没有发表一言，随即领命去了元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