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侯将军，”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动用了几条最为隐秘的线，也调阅了经年累月的往来文书与人事记录，做了交叉核验。”
凌风心弦微紧，静静听着。
“就目前所能查证的一切来看，”韩烈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侯云龙将军与王德、郑昆，乃至北凉方面，并无任何利益输送或非常规联系。”
“他提拔郑昆，确是基于其二十年来的战功与表现，符合军中常规晋升路径。”
“侯将军近半年来，除常规军务及支援你推行新策外，绝大部分时间皆在军营，并无任何明面或暗中的接触往来。”
“其亲卫、账目、家眷日常，经初步核查，亦无异常。”
“郑偏将之事，从其日常言行及我等监控判断，侯将军应属被蒙蔽，确不知情。”
韩烈的话清晰而确凿，虽未打包票，但基于证据的判断已足够有分量。
凌风闻言，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一大半。
他长长地，真正松了一口气。
“如此……我便放心了。”凌风的声音里带着释然与感激，“有劳韩大人。”
他最不愿见到的情形没有发生。
侯云龙依旧是那个他可以信任、敬重的上司。
“分内之事。”韩烈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锐利，“眼下，箭已在弦。内鬼既已锁定，侯将军处亦无碍，你我当可全力聚焦于城北一战。”
“不错。”凌风眼神恢复清明与坚定，所有杂念被压下，“接下来的行动，我建议，兵分两路。”
“第一路，由你主导，郑偏将既然已经确定了，那么就拿出更为有力的证据，单一枚扳指不足以彻底把他按死。”
“我提议继续对郑偏将进行更深度的秘密调查，查出更多的实物证据。如需要夜不收配合，我可派人协助。”
“第二路，由我负责，准备应对北凉偷袭。假情报既已传出，北凉方面必有动作。城北甲字仓那边已经张网以待，不容懈怠。”
韩烈赞同。
“好。我这就去安排对郑偏将的深入调查。”
凌风补充道：“调查需万分谨慎。郑偏将既是内奸，必多疑狡诈，宅中恐有机关暗格，行动务必隐秘。”
“自然。”
韩烈起身，匆匆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威北关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
韩烈调集情报司最精锐的人员，陈二狗率领夜不收第三小旗擅长潜行的好手，分头对郑偏将的宅邸进行更为深度的，夜间渗透的调查。
第一次潜入，是在子时。
两名夜不收如狸猫般翻过郑家后院墙。
宅邸占地不大，但布局严谨，前后两进，有护院四人，分两班巡逻。
夜不收避开巡逻路线，潜入主屋。
郑偏将已睡下，鼾声均匀。
夜不收仔细搜查书房。
书架、桌案、抽屉、墙壁，一一敲击探查。
在书桌左侧第三个抽屉的暗格中，发现几封寻常家书，并无异常。
在书架顶层一本《孙子兵法》的封皮夹层里，找到一张百两银票，似是私藏。
但这些都是贪腐之举，与通敌无关。
第一次搜查，无功而返。
第二次潜入，是在次日深夜。
这次目标转向卧室。
郑偏将与妻子同寝，两人睡得很沉。
夜不收轻手轻脚，检查床榻、衣柜、妆台。
在床板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夹层。
夹层内，赫然放着几封密信！
夜不收迅速将物品取出，以特制薄纸誊抄内容，又将原件原样放回。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未惊动任何人。
韩烈将调查所得，汇总拿给凌风。
“密信上的暗语，已初步破译。”
韩烈将译文递给凌风。
凌风细看。
“……四月初三，戌时，西栅守军轮换，间隔半刻钟……”
“……神武军新补弓弩三十张，存于东三库，守卫两人……”
“……粮车路线：威北关至城北甲字仓，每日辰时发车……”
皆是军务细节，虽非核心机密，但若被北凉掌握，足以策划伏击、劫掠。
“我觉得，是时候收网了”
凌风沉吟，道：“我建议先暂时不要动他。城北甲字仓战在即，恐打草惊蛇。”
“这倒也是，成，你来安排。”
韩烈收起证据。
“北凉那边，预计何时行动？”
凌风计算着时间。
“假情报是三日前传出的。信鸽一夜可达额木莫关。赫连铁树若决断快，调派精锐，潜行而来，最迟明后两夜，便会动手。”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
“仓库那边皆已就位。只等北凉人来。”
韩烈眼中闪过厉色：“好！此次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凌风点头。
而此刻，郑偏将宅邸。
郑昆，也就是郑偏将，正坐在自家书房中，对着烛火出神。
二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因家乡遭北凉劫掠，家破人亡，流浪至威北关，投身军旅。
那时的他，满腔仇恨，只想杀北凉人，为家人报仇。
他也确实勇猛，屡立战功，逐步升迁。
直到十年前，一次外出侦察，他被北凉游骑俘虏。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带到一个北凉贵族面前。
.....
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那想去藏在暗格不敢示人，连自己都不敢偷偷看的那枚扳指，是那人去年赏给他的，说是表彰他的“贡献”。
此刻，他还未知那暗格，早已空空如也。
他曾想扔掉，却始终舍不得。
这枚扳指，承载着他这十年的挣扎、背叛、自欺欺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
亥时了。
郑昆吹熄蜡烛，走向卧室。
郑昆闭上眼。
他想起了凌风。
那个年轻却锐气逼人的旗总。
他做的那些事——改革伤兵营、推行屯田、为军属张目——郑昆其实暗中佩服。
那才是军人该做的事。
但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深渊。
郑昆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而窗外，夜色深沉。
一双眼睛，正隐藏在暗处，静静注视着这座宅邸。
那是陈二狗派来的夜不收。
郑偏将的一举一动，皆在监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