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奉阳市高新技术开发区,兴科集团大会堂。
数百个座位呈阶梯排列,主席台上铺了红色桌布,背景板挂着十二个烫金大字:兴科集团全体员工大会。
这是兴科集团成立以来,参会人数最多,规格最高,场面隆重的全体大会。
固定座位肯定不够坐,两侧过道加了折叠椅,后排又摆了三排长条凳,门口还站着一片人,黑压压的脑袋从台上往下望,现场少说八百多人。
有穿西装打领带的管理层,有穿蓝色工装的车间班组长,有戴着工牌、头发上还残留着防尘帽压痕的一线操作工,能来的全来了。
不能来的也没落下。
外地子的公司架了视频电话会议远程收听,各厂区流水线上方的广播喇叭全部打开,调到最大音量。
据行政部统计,此刻同步收听的兴科员工总数:5922人。一个不落。
所有人都已提前得知今天的会议主题是什么,就和他们入会场后每人领到的小本子息息相关:
《兴科基本法》,正式颁布了。
这份文件的雏形,最早可以追溯到去年年初。江振邦头一次在董事会上抛出这个概念的时候,除他之外,在座的其余面面相觑。闫晓芳当时问了一句:董事长,基本法是不是就是公司章程?
是,但也不是。
公司章程是法律的产物,依照《公司法》框架制定,解决的是“合不合法”的问题。
《兴科基本法》解决的是另外三个问题:我是谁、我要去哪、我怎么走。
说白了,它是一家企业的管理大纲。
统一价值观、固化经营政策、锁定管理制度,最终实现管理的非人格化。
哪天江振邦不在这个位子上了,兴科照样能按照这套框架运转下去,不至于因为换了一个人就翻天覆地。
从构想到定稿,整整一年。
江振邦亲笔起草初稿,托人找关系,花钱买服务,请了北大、复旦、人大等多所国内顶级高校的专家教授参与修订。
然后他又发动全集团中层以上干部和职工代表逐条讨论,提意见,打回去,再改。来来回回写了五稿。
董事会、监事会、党委会、职工代表大会也陆续审议了五次。
最终定稿,总计一万八千六百余字。
有意思的是,远在鹏城的华未公司,此刻也在搞类似的事情。任老板也请多位教授起草他们的《基本法》,但那份东西正式通过得等到明年三月。
江振邦抢了先手。
把企业内部的管理文件冠以“基本法”之名,这个事情在国内前无古人也后无来者,四个字形容,霸气四溢!
前世,只有任老板敢这么干,但这次江振邦更敢,兴科是国企,他敢的理直气壮!
你的东西不错,但现在它是我的了。不寒碜,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另一方面讲,这对任老板来说也是好事儿,他以后可以摸着兴科的石头过河了嘛。
……
“小点声,快到时间了。”
“嘘嘘嘘~”
上午九点整。
大会堂里嘈杂的议论声渐渐收住了。
江振邦从侧门走上主席台。
今天他没穿惯常的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笔挺,肩线板正。
这衣服他平时几乎不穿,但今天不一样。
主席台上没有桌椅,只摆了演讲台、一支话筒、一杯水。
演讲台上放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三十二开册子,烫金字印着六个大字:《兴科基本法》。
江振邦站在了演讲台后面。
他扫了一眼台下。
第一排坐着徐文远、林秀峰、闫晓芳、郭长友、韩宝海等集团高管;第二排是各子公司总经理和副总;
第三排之后就是中层干部和技术骨干、基层班组长。最后面和两侧加座区里,是车间工人、后勤人员、行政文员。
八百多张脸。
有跟江振邦从锦红厂时代一路走过来的老兵,有去年刚从濒临破产的省属企业并入的新人,有国内各大高校招来的应届毕业生,有四十多岁被下岗后重新上岗的车间师傅。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开口就是正题。
“同志们~~”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声音通过扩音系统弹出去,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江振邦声音铿锵有力,语调罕见的有些高亢嘹亮,但咬字清晰,每个字的穿透力都极强。
“就在此时此刻,在兴科集团5922名员工的共同见证下——”
现场八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剩下远程参会的五千多名员工,也在通过电视画面或广播观看收听着……
江振邦顿了一下,把蓝色册子举起来,高过头顶,他更大声地宣布:
“《兴科基本法》,成、立、啦~~~~~”
最后三个字提了音量,尾音在大厅穹顶下转了一圈。
一秒钟的真空。
然后掌声炸了开来。
从前排到后排,从左边到右边,密集得像暴雨砸铁皮棚,声浪打在天花板上往回弹,震得人耳膜发痒。
根据首都、海湾和兴宁等地的各车间、实验室的亲历者事后回忆说,虽然我们当时没在奉阳总部,但在电视(广播)里听到董事长的声音,听到现场掌声的时候,在场所有人也齐刷刷停了手,满脸兴奋的跟着拍了起来,有的激动的落了泪…那场面,振奋人心!就像我们当初成功爆炸了原子弹一样!!
江振邦等掌声落下去,把册子放回桌面,翻开扉页。
“同志们,在宣读之前,我想说明一件事。“
他的语速放慢了。
“这份文件,不是我江振邦一个人写的。它属于兴科的每一个人。起草它的过程中,有教授参与修订,有部门经理,有车间工人,也有食堂的师傅——这是我们全体兴科人的共同智慧。”
“而从今天起,它将成为兴科的最高行为准则。”
江振邦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无论是书记、董事长、总裁,还是车间班组长、门卫师傅,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它之上!”
台下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江振邦没再多说,低头翻到正文第一页,大声朗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