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回过头。
大堂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一身军装的谢云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大堂里倒了一地的保安和碎掉的花盆，眉头动了一下。
他身后是拄着拐杖的赵猛，拐杖戳在地上笃笃响。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十几个穿军装的战士，一水儿的作训服，腰板挺得笔直，齐刷刷地站成两排，把大堂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谢云飞走到顾大力身边，看了洪承恩一眼，那眼神很冷。
“洪总，顾大力同志的家属受军区保护。铁妮，我们接走了。”
洪承恩端着咖啡杯，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冷意，只是一种“你们来了就好”的安心。
“谢师长，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请我侄女吃了顿饭。她吃的很开心，你问她。”
谢云飞没接他的话。
他扫了一眼大堂。
地上还躺着碎花盆，保安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边，经理缩在前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
门口还站着十几个穿军装的战士，黑压压的一片，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铁妮，走。”谢云飞简短地说了一句。
铁妮从洪承恩身边跑回顾大力怀里，拉住顾大力的手，仰着脸冲他笑：“爹，走吧。俺想娘了。”
顾大力低下头，看着铁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身后传来赵猛的声音。
“老连长！俺来了！”
赵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人群后面挤过来，额头上全是汗，脸红扑扑的，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作训科的战士，腰板挺得笔直，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顾大力看着他们，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太清楚了。谢云飞那句“铁妮是军属，受军区保护”说出去有多牵强。
再怎么保护，军区也没有带着兵冲进华侨饭店的道理。
这是外事单位，住的是外宾和华侨，闹大了就是国际纠纷。
谢云飞是师长，赵猛是作训科骨干，那些战士都是部队的尖子，他们今天的举动......
擅自带兵离开营区，闯入华侨饭店，跟地方人员发生冲突......
每一条都够处分，够记过，够脱军装。
他们不是不知道后果。
他们还是来了。
为了铁妮，为了他。
顾大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赵猛，看着谢云飞，看着那些年轻的战士，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你们……怎么来了？”
赵猛拄着拐杖往前蹦了一步，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老连长，你说啥呢？铁妮出事了，俺能不来？”
他用拐杖指了指身后的战士，“这些都是俺叫来的，作训科的兄弟，听说铁妮被扣在饭店，二话不说就跟来了。老连长你放心，今天谁也别想把铁妮带走！”
铁妮从顾大力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赵猛那副架势，拄着拐杖还往前冲，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鼻尖也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哭。
她想起以前赵叔叔也是这副样子，嘴上凶巴巴的，可是每次她受了委屈，他都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还有谢云飞，平时话不多，可每次她家出事，他都在。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有一群人。
谢云飞没有看铁妮，而是盯着洪承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洪总，你的投资我们欢迎。但你要是再搞小动作——”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眼神已经把后半句补全了。
洪承恩站在柜台旁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这一切。
他脸上那副干干净净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顾大力身上移到谢云飞身上，又移到赵猛和那些战士身上，最后落在铁妮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他想起了铁妮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身边有人吗？”
有人吗？
有。
是顾大力有。
他身边围着这么多人，愿意为他冲进华侨饭店，愿意为他脱军装，愿意为他拼命。
而自己呢？
铁妮问他“你身边有人吗”，他答不上来。
铁妮说要陪他，可他心里头清楚，那是一个七岁孩子的善良，不是他的人。
那团刚刚被铁妮捂热了一点的心，又开始变凉了。
他受不了这个。
他受不了看着顾大力被人围着、护着、捧着的模样。
他受不了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
洪承恩把咖啡杯往柜台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谢师长，你想保护军属，没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可是带着人冲进华侨饭店——这事，你做得太不顾后果了吧？”
谢云飞的目光落在洪承恩脸上，眼神没有变，但顾大力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微微用力了。
赵猛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拐杖往地上一戳，声音炸开了：“你说啥？你威胁谁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条伤腿疼得他龇了龇牙，可他咬着牙没停，
“姓洪的，你今天敢动铁妮一根头发，俺跟你没完！”
身后的战士们没有动，但他们攥着拳头的手更紧了，有几个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洪承恩看着赵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挑衅的“你试试看”。
谁都没反应过来。
顾大力的拳头已经从身侧挥了出去，带着一股风，狠狠地砸在洪承恩的脸上。
那一声闷响，震得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洪承恩的头偏向一边，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浅灰色的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动手的是我，跟他们不相干。”
顾大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又硬又沉，“洪承恩，你要告就告我。”
谢云飞和赵猛同时愣住了。
赵猛的拐杖举在半空中，没落下去；谢云飞的手还按在顾大力的肩上，指节泛白。
他们知道顾大力是什么意思。
他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让谢云飞和赵猛背处分。
洪承恩慢慢转回头，伸出手指擦了一下嘴角，看着指腹上的血，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顾大力，我怎么总是能激怒你？”
铁妮看着爹脸上那副豁出去的表情，看着洪承恩嘴角的血，急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跺了一下脚，声音又尖又亮，在大堂里来回撞。
“爹！你错怪叔叔了！”
赵猛拄着拐杖挡在铁妮面前，粗声粗气地说：
“小铁妮，你别怕！今天俺和老连长还有谢师长，绝对不可能让这个人把你带走！”
铁妮急得直跺脚，两只手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哎呀！你们都不知道！俺叔叔他说不带俺走了！他还放了俺娘！还说帮俺找回林文！你们咋都不信呢！”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水晶灯电流的嗡嗡声，
能听见远处街上汽车喇叭的声音，
能听见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时那种空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