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赶到华侨饭店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
他从军区出发，一路上把吉普车开得飞快，闯了两个红灯，差点撞上一辆拉煤的卡车。
下车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怕自己来晚了。
他冲进大堂，直奔前台，声音大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给我接808。顾大力。告诉洪承恩，我到了。”
前台小姐被他那副样子吓得手一哆嗦，拨了好几次才拨通。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抬起头，看着顾大力，声音发虚：“808……没人接。”
顾大力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咯吱响。
他转过身，大步往电梯方向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经理从办公室冲出来，拦在他面前，两只手举着，像是在挡一头牛。
“同志！这位同志.......你不能上去！没有客人的允许，我们不能让你上去！”
顾大力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女儿在上面。”
经理看见他肩上的军衔，喉咙里滚了一下。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好惹的，穿着一身军装，看简章，级别还不低。
可这里是华侨饭店，住的是外宾和华侨。
万一冲撞了谁，事情闹大了，省里追究下来，他一个小小的经理担不起。
领导天天开会说，外事无小事！
软的不行，就只能硬的。
“那也不行！你女儿在上面，我们帮你联系，你在这儿等着。你要是硬闯，我们只能——”
经理的话没说完。
顾大力没看他，目光穿过大堂，落在那四个闻讯赶来的保安身上。
四个穿灰色制服的壮汉，腰里别着对讲机，膀大腰圆，一字排开，把通往电梯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顾大力往前走了一步。
四个保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领头那个还伸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那手势刚做出来，顾大力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不是推，是轻轻一拨。
第一个保安的胸口像被铁板拍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弹出去，砸在第二个保安身上，两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脑袋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顾大力的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第三个保安的肩膀。
那保安只觉得肩头像被老虎钳夹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带一送，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花盆，陶瓷碎片哗啦碎了一地。
第四个保安最惨，刚举起手想挡，顾大力已经抓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拽，那保安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在前台柜台上，把登记簿、水杯、电话机全扫到了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四个保安，两只手，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五秒钟。
经理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场景他见过。
就在刚才，一个七岁的小丫头，把四个保安踹出去两个、扔出去三个，手法干脆利落，像是在扔布娃娃。
而现在，她爹来了，比她更干脆，比她更利落，连踹带扔都省了，一只手一个，像扫灰尘一样把人扫开。
经理的腿开始发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家子，到底是什么人？
“爹！”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大堂后面的自助餐厅方向传过来。
顾大力猛地转过身。
铁妮从餐厅门口跑出来，两只手捧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还有半块蛋糕，嘴角沾着奶油，腮帮子鼓鼓的，满嘴流油。
她跑得飞快，一溜烟冲到顾大力面前，把碟子往旁边台子上一放，一头扎进顾大力怀里。
“爹！俺在这儿！叔叔带俺来吃好吃的！
这里的蛋糕可好吃了，比孙阿姨做的好吃一百倍！”
顾大力愣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铁妮。
头发重新梳过了，扎了两个小辫子，外套换了件干净的，脸上没有泪，没有伤，眼睛亮晶晶的，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蹲下来，两只手捧着铁妮的脸左看右看，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可他的眉头很快又拧了起来。
铁妮刚才说什么？叔叔？她叫洪承恩叔叔？
洪承恩从餐厅门口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急不慢地走过来，站在铁妮身后，低头看着她。
他嘴角弯着，那笑容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偏执和癫狂，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像是看自己家孩子的宠溺。
顾大力站起来，把铁妮拉到身后，挡在自己和洪承恩之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铁。
“洪承恩，我来了。有什么你冲我来，别牵连孩子。你当着我面放了小芳，放了林文，我按照你说的做。”
洪承恩端着咖啡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铁妮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铁妮拉着顾大力的衣角，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爹，叔叔已经把娘放了。俺亲耳听着他打的电话。他说不追究娘了，派出所那边已经放人了。娘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军区了。”
顾大力愣了一下。
铁妮又说：“叔叔还说，林文不是他弄走的。他也不知道林文在哪。爹，林文是自己走的，他是去找——”
“铁妮。”洪承恩轻轻喊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先别说。
铁妮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奶油。
顾大力看看铁妮，又看看洪承恩。
他听见铁妮叫“叔叔”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洪承恩是什么人？
是那个逼得小芳供应社关门、逼得他们一家人无处可去的人。
现在铁妮叫他“叔叔”，还跟他一起吃饭？这算什么？
他了解自己的闺女，铁妮性子倔，随自己，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叫洪承恩“叔叔”，绝不是真心，一定是被逼的。
是洪承恩拿他、拿小芳、拿供应社威胁她，她才不得不低头。
这丫头从小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她一定是不想让他当众说那些话，才主动跑出来叫“叔叔”，主动跟洪承恩吃饭。
她在替他扛。
顾大力想到这一层，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一把将铁妮拉到自己身边，低下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
“铁妮，别怕。有爹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声响。
“还有我们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