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恩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铁妮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弯下腰，跟铁妮平视。
那张脸上还带着红红的掌印，可他的笑容重新变得温暖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铁妮，你要是想找叔叔，可以来华侨饭店。叔叔住在那儿，八楼，风景可好了。”
他伸出手，想摸铁妮的头发。
铁妮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眼睛瞪得圆圆的：“俺哪儿也不去！”
洪承恩也不恼，直起身，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
门轴吱呀一声，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响了几秒，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铁妮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拳头，浑身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气的。
“爹，娘，俺不怕他。华侨饭店有啥了不起的？俺照样能把他举起来扔出去！”
顾大力把小芳和铁妮一起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一句话都没说。
小芳把脸埋在顾大力的胸口，那只打过巴掌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可她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守住她的家！她的男人，她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第二天，供应社门口堵满了人。
不是买东西的，是来抄家的。
公安、招商办、工商局、侨务办.......
能来的部门都来了，来的都是些头头脑脑，一个个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身后跟着穿制服的人。
说话嗓门不大，但每句话都像刀子，割在人心上。
这些人都是攀附省里关系的。
省里下了死命令：洪总是省里费了好大劲请来的投资商，不能让他受委屈，必须给人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谁办好了，升；谁办砸了，滚。
于是这些人像闻着腥味的猫，争先恐后地扑过来，生怕落在别人后面。
带队的姓魏，是分局的一个副所长，四十来岁，脸方嘴大，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看谁都用鼻孔。
他站在供应社门口，把证件一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读判决。
“杨小芳，你涉嫌殴打归国华侨、扰乱投资秩序，跟我们走一趟。”
顾大力挡在小芳身前，把她和铁妮挡在身后。
他的个子高，肩膀宽，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
“人是我打的。”
顾大力说，“跟我媳妇没关系。”
魏副所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顾同志，我们知道你也是从部队出来的，在部队立过功，我们都尊重你。但是......洪总说了，就是那个叫杨小芳的女人动的手。别人顶罪，不行。”
他的语气不硬，甚至带着点客气，可那客气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硬更让人难受。
不是他不讲道理，是上面只认“杨小芳”这个名字。
别人去了，不算数。
顾大力去了，不算数。
谁去了都不算数。
只有杨小芳去了，才叫“满意的交代”。
顾大力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吱响。
他看着魏副所长，魏副所长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纹丝不动。
“顾同志，你别让我们为难。”魏副所长说，“我们也是执行上面的命令。”
顾大力没动。
他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不让任何人过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芳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的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没有泪，没有慌，只有一种“来了就来了”的坦然。
“大力，让开。”
“不让。”
“你不让，他们不会走。”
“那就让他们站着。”
小芳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再劝。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男人不会让开的，就像他不会让她一个人扛一样。
铁妮从柜台后面绕过来，跑到小芳前面，张开两只胳膊，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瞪着门口那些人。
“你们不许欺负俺娘！俺娘打他是因为他坏！你们知道他说啥了吗？他说要带俺走！要把俺从爹娘身边抢走！你们当官的不管坏人，反过来抓俺娘？”
铁妮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供应社里来回撞。
门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魏副所长皱了皱眉，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小朋友，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让一让。”
“有关系！”铁妮往前迈了一步，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他是冲着俺来的！你们有本事把俺抓走！抓俺娘算什么本事！”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她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狼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那副模样，跟她爹当年在战场上挡子弹的样子，如出一辙。
顾大力低下头，看了铁妮一眼。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揉了揉铁妮的头发，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秦爱萍从后院冲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打仗。
她站在小芳身边，瞪着魏副所长，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钱司令的儿媳妇！钱司令！你们动她一下试试！””
魏副所长的眉头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看了秦爱萍一眼，不紧不慢地说：
“这位同志，钱司令是军区的，我们是地方的。地方的事，军区管不着。
再说了，您就算是钱司令的儿媳妇，也不能妨碍执法吧？
即便是钱司令本人也不能随便打人.....”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才是个司令儿媳妇，你就想保住杨小芳？
秦爱萍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再搬出什么人，可她心里清楚，钱司令的关系在部队，在地方上确实不好使。
旁边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接过话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这位同志，你刚才说的话我可记下来了。
搬出军区领导来压地方执法，这叫什么？这叫干扰公务。
要不要一块儿去所里说说？”
秦爱萍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芳一把拉住秦爱萍的手，把她拽到身后。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爱萍，别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秦爱萍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
她攥着小芳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小芳的皮肤里。
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围观的街坊邻居挤在马路对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小声说“小芳打人了？不会吧”，有人说“听说是打了那个投资商”，有人说“投资商能随便打吗？那不是找事吗”。
魏副所长看了一眼手表，叹了口气，像是失去了耐心。
“杨小芳，我最后说一遍——跟我们走一趟。别让我们动手。”
小芳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娘！”铁妮一把抱住小芳的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娘你别去！你去了他们欺负你咋办！”
小芳弯下腰，把铁妮从腿上摘下来，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脸上擦了擦，把那没完没了的眼泪擦掉。
“妮儿，娘没事。娘没做错事，他们不能把娘怎么样。你乖乖在家，跟你爹等着。娘很快就回来。”
铁妮使劲摇头，把脸埋进小芳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是不懂事，她是不舍得。
她怕娘走了就不回来了，怕娘跟林文一样消失了。
顾大力站在小芳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可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他动了，就中了洪承恩的计。
洪承恩就是想逼他动手，逼他犯事，逼他失去一切。
他不能给洪承恩这个机会。
可他心里头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快忍不住了。
那是杀人的火，是战场上才会有的、被人逼到绝路时才会燃起来的火。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魏副所长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走上前来，伸手要去拉小芳。
“谁敢动！”
一道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带着军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门口那些人齐刷刷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