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木牌在门上晃了两下,撞在门板上,笃笃两声。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洪承恩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跟那天在电影院里一模一样。
嘴角弯着,像是笑,又像是咬着什么。
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高个子,穿着黑色夹克,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洪承恩扫了一眼供应社,目光从柜台上掠过,从货架子上掠过,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顾大力身上。
他嘴角的那抹笑终于带出了一点真实的味道。
不是善意,是那种猎物落网的得意。
“顾大力,怎么样?我说你的货到不了,就是到不了。”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笃,像是在敲一面已经倒塌的墙。
小芳一步跨到顾大力身前,挺起胸脯,直面洪承恩。
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肩膀,可那气势像是要把整间屋子撑破。
“姓洪的,俺没弄到货,俺认栽!这个供应社是俺所有的财产,俺不要了,你拿去!但是大力——不会跟你走!”
每个字都硬邦邦地砸出去,砸在地上能听出响儿。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洪承恩。
没有泪,没有怕,只有一种“你拿走了我的一切也拿不走我男人”的决绝。
洪承恩看着小芳挡在顾大力身前,看着她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心里那团东西翻涌得越来越厉害。
他得不到的,顾大力凭什么全占了?
娘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
他从小被那个人当工具养大,学了满身的算计,喝了满肚子的冷漠,睡的是没有温度的床,走的是看不见光的路。
而顾大力呢?
有娘疼,有长贵叔护,有春山这样的兄弟,有小芳这样的女人。
到这时候了,她还拿自己的一切换他的自由。
他凭什么?
目光落到了铁妮身上。
那丫头站在小芳身后,攥着拳头,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倔得像一头小狼崽。
洪承恩看着她,忽然恍惚了一下。
这副模样.......
跟自己小时候真像啊。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攥着拳头,咬着牙,谁也不服。
那个人打他,他不哭;那个人骂他,他不躲。
他把所有的恨都咽进肚子里,等着有一天长大,把欠他的全拿回来。
可铁妮不一样。
她有爹有娘,有人护着,有人替她挡在前面。
她不需要把恨咽进肚子里,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瞪人,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俺不怕你”。
洪承恩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如果当年留在青山大队的是自己,是不是也能长成顾大力这副模样?当团长?
也会有一个愿意为自己拼命的女人?
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女儿?
他不知道。
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可他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把铁妮带走,养在身边,让她叫自己“叔叔”,不,叫“爹”......
顾大力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女人还会这么硬气吗?
他笑了一声。
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嫉妒还是可怜,是恨还是亲。
“顾大力,我现在忽然又改主意了。你不跟我走就不跟走吧。我带着大侄女走也行。你和嫂子还大不了再生一个嘛……”
铁妮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可她没有往后退。
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小芳身边,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
顾大力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不是怒,是炸。
像一颗炮弹在胸腔里炸开,炸得他什么都顾不上,什么都听不见。
他挥起拳头,带着全身的力气朝洪承恩的脸上砸过去。
洪承恩抬起右臂,小臂横在面前,稳稳地接住了那一拳。
骨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人的力气旗鼓相当,拳头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洪承恩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顾大力,你忘了?咱俩一个种。你伤不到我。”
话音未落——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前厅里炸开,比顾大力那一拳响得多,脆得多。
洪承恩的脸偏向一边。
左脸颊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
杨小芳站在他面前,巴掌还举在半空中,手心火辣辣的疼,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后悔。
“这一巴掌,不是大力,是俺打的。”
小芳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刨出来的,“你敢动俺闺女一根头发,俺跟你拼命。”
洪承恩慢慢转回头,看着小芳。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那惯常的笑容都消失了。
他看了小芳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手指在红印上停了一下。
这回他真的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冷意,没有癫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带着苦涩的东西。
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整件事。
在场的所有人还没从小芳那一巴掌里回过神来,又被他脸上浮起的那抹诡异阴鸷的笑给看愣了。
那笑容不像是被打了之后该有的表情。
像是一条蛇慢慢抬起头,吐着信子。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又一点点消失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只剩下那张跟顾大力五分相像的脸,干干净净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抬起手,像是要做什么动作。
顾大力一步跨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
洪承恩偏过头,看着顾大力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容正常多了,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调侃。
“大哥,你别误会。我不打女人。”
他用另一只手理了理被小芳扇歪的衣领,又拢了拢头发,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照镜子,“我就是整理整理头发。”
顾大力没松手。
洪承恩也不挣扎,就那么让他攥着,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了下去。
“不过——这一巴掌,我也不会白挨着。”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顾大力和小芳能听见,
“我来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水城省里,费了好大力气请来的投资商。我在这里挨了打,省里会给我一个说法的。小芳嫂子,可能下次再见,就是在牢房里咯。”
他说完,轻轻拍了拍顾大力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顾大力的指节泛白,停顿了两秒,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