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攥起小拳头，在谢云飞肩膀上锤了一下。
那一拳不轻，谢云飞往后退了半步，差点坐地上。
“你咋不早说！”
铁妮叉着腰，瞪着他，“俺还以为你真的变坏了！俺难受了好几天！你知道不知道！”
谢云飞站稳了，揉了揉肩膀，笑了。
“现在知道了。”
铁妮又锤了他一下，这回轻多了。
“以后不许这样了。有啥计划你得告诉俺。要不，俺再也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行。”谢云飞站起来，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
铁妮转过身，跑回顾大力身边，拉住他的手，仰着脸看他。
“爹，你听见了没？长贵叔、春山叔、谢云飞，他们都在帮你！你不是一个人！”
顾大力低下头，看着铁妮。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铁妮拉到怀里，抱了一下。
然后松开，站起来，走到谢云飞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老谢。”顾大力开口了。
“嗯。”
“刚才那个人说的话，如果是真的，你不需要做什么。”
顾大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谢师长，我承认我还想回部队。但是，如果部队外面的事没解决，我不会回去的。”
谢云飞看着他，没接话。
“钱峰本来就是在我不之情的情况下写的报告。这下子正好，报告送不出去了。”
顾大力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涩，又带着一点释然。
谢云飞沉默了几秒，伸出手，在顾大力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不重，但停了好几秒才收回去。
春山站在旁边，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睛。“大力哥，你吓死俺了。”
顾大力看了他一眼。“你哭啥？”
“俺没哭。”
春山又抹了一把眼睛，这回袖子都湿了。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近。
放映厅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赵猛。
他拄着拐杖，单腿蹦过门槛，后面跟着三四个穿军装的战士，都是作训科的，腰板挺得笔直。
“老连长！俺来了！”
赵猛一进门就左右张望，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喘着粗气，“发生啥事了？俺把作训科的兄弟都带来了！咱不怕！”
铁妮翻了翻白眼，叉着腰走到赵猛面前，仰着脸看他。
“赵叔叔，你腿好了？这么快就能追到电影院来了？你不是说你的腿还得养仨月吗？你拄着拐跑这么快，不怕把另一条腿也摔了？”
赵猛被她噎得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铁妮说完，鼻子却酸了一下。
她知道赵猛腿还没好利索，从军区到电影院不近，他拄着拐颠簸了一路，连气都没喘匀就跑进来了。
她伸出手，在赵猛没拄拐的那条腿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忽然小了。
“赵叔叔，俺说的事气话，俺其实是担心你的腿再伤着。”
赵猛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哈哈笑了。
“小铁妮，你赵叔叔啥时候掉过链子？再说了，赵叔叔急着赶来，还不得被你埋汰死了。”
顾大力走过来，拍了拍赵猛的肩膀。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知道跑这里来了？”
赵猛一愣，挠了挠头。
“孙大姐打电话到军区找俺的啊。她说你和嫂子有危险，让俺赶紧来东方红电影院。俺就带着作训科的几个兄弟过来了。”
铁妮往前迈了一步，挺起胸脯。
“是俺让孙阿姨打的电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瞅了瞅林文，那一眼很快，快到只有林文自己注意到了。
她把林文的那部分吞了下去，没说。
顾大力和小芳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但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林文。
一定是林文听见了什么，告诉了铁妮。
他们的目光只碰了一下就分开了，谁都没有点破。
赵猛不明白，拄着拐往前凑了一步，追问道：“铁妮，你又是咋知道的？你比俺还先到？”
铁妮眨了眨眼，脑子转得飞快。
她不能说出林文的秘密。
她转过身，一指头戳在春山身上。
“俺看见春山叔不正常！他从青山大队跑过来，慌慌张张的，脸白得跟纸似的，俺就觉得要出事！对不对啊春山叔？”
春山站在旁边，虽然没听明白铁妮在说什么，但他看见铁妮冲他使了个眼色，立刻使劲点了点头，表情配合得相当到位。
“对对对！是俺！俺慌慌张张的，铁妮一看就看出来了！”
赵猛看看春山，又看看铁妮，好像信了。
他伸出手，在铁妮脑袋上拍了拍，笑了一声。
“好你个小铁妮，脑子比你赵叔叔好使多了。俺还以为是孙大姐提前得了消息，原来是你个小机灵鬼。”
铁妮吐了吐舌头，朝林文眨了眨眼。
那一眼的意思林文读懂了。
放心，俺啥也没说。
林文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插在兜里，攥着拳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他没哭。
他看着铁妮，又看了看小芳阿姨，又看了看顾叔叔。
他们都知道，可他们谁都没说，谁都没问，谁都没用那种“你是不是怪物”的眼神看他。
他们把那个秘密裹得严严实实的，替他挡着风，挡着雨，挡着所有人的目光。
林文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冰，从来到这个家开始就一直在慢慢化，今天彻底化完了。
化成了水，热乎乎的，从心口往四肢蔓延，手指尖都是暖的。
一行人出了电影院。
秋天的阳光从天上洒下来，刺得人眯眼睛。
谢云飞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赵猛和那几个战士。
“你们先回军区，我还有点事。”
赵猛应了一声，跟顾大力挥了挥手，拄着拐上了军用卡车。
那几个战士也跟着上了车，卡车发动，轰隆隆地开走了。
春山站在汽车站的牌子底下，手里攥着一张车票，回头看了顾大力一眼。
“大力哥，俺回了。村里忙。”
顾大力点了点头。
小芳从旁边走过来，看着春山。
“春山，你跟俺回供应社看看春草不？她好几天没见你了。”
春山的脸一下子红了，黑红黑红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嫂子，春草在你那，俺最放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点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给俺带句话，叫她多吃饭。俺刚才见她比上次瘦了。”
说完，春山的脸更红了。
他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候车室走了。
小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看了顾大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调侃。
“你们不愧是发小。”
顾大力愣了一下。“啥意思？”
“一个比一个闷。心里头有话不会当面说，非得托人带话。”
小芳说着，忽然提起之前的那件事。
顾大力刚退伍那会儿，想来供应社帮忙又不好意思直说，大半夜的围着供应社转悠，被孙大姐当成贼，举着扫帚追出来，差点没给他两下子。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大力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
铁妮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亮，扯着顾大力的袖子问：“爹，你真被孙阿姨追着打过？”
顾大力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没有。”
“你耳朵红了。”
“……是风吹的。”
铁妮笑得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