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里安静了。
谢云飞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攥着兜里的拳头,再不停地紧握又松开。
春山靠在门框上,腿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芳松开了铁妮的手。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顾大力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顾大力低头看了她一眼,小芳没看他,眼睛盯着洪承恩。
“俺的供应社,你关不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省城不给货,俺从别的地方调。中国这么大,你还能一手遮天?”
洪承恩笑了笑,没接话。
铁妮跑过来,站到顾大力和小芳前面,张开两只胳膊,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她使劲瞪着洪承恩。
“你不许欺负俺爹俺娘!你力气大,俺力气也不小!你信不信俺把你举起来扔出去!”
洪承恩低下头,看着铁妮。
那目光从上往下落过来,像一片阴影慢慢罩下来。
他嘴角弯着,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
不癫狂,不冷,甚至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黏腻。
他的眼睛在铁妮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看一样东西,一样他找了很久、终于到手边的东西。
“叔叔知道,你的力气很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小孩,
可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后脊背发凉,“比所有人都大,对不对?”
铁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但很快又挺起胸脯,硬撑着没躲。
洪承恩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声音只有铁妮听得见:
“你跟叔叔走,叔叔带你去看更有意思的地方。比你见过的所有地方都有意思。”
铁妮的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
她不是害怕打架的那种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怕。
“俺哪儿也不去!”铁妮的声音大了,带着颤。
洪承恩直起身,笑了笑,那笑容又变回了刚才那种不冷不热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低语只是错觉。
他转身往外走了。
洪承恩走到谢云飞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谢师长,麻烦你转告钱峰——
等他回军区的时候,你跟他说一声。关于顾大力的那份报告,到不了首都。
顾大力回不去部队,他只有一条路,就是跟着我走。”
谢云飞的眼神变了。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插了回去。没说话。
洪承恩没再多说。
他推开另一侧的出口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放映厅里只剩下顾大力、小芳、铁妮、林文、谢云飞和春山。
头顶的换气扇还在嗡嗡地转,荧幕上什么也没放,白惨惨的一片。
顾大力低下头,看着小芳。
小芳抬起头,看着顾大力。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铁妮转过身,抱住顾大力的腿,把脸埋在他膝盖上。
“爹,俺不让你跟他走。”
顾大力弯下腰,一只手揉了揉铁妮的头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看小芳,又看了看谢云飞,再看了看春山,最后目光落在铁妮身上,又看了看蹲在角落里的林文。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
“小芳,你把大家伙都叫来了?这么不放心我吗?”
小芳摇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俺不是不放心你。俺是不放心那个人。”
她看着顾大力的眼睛,把手握得更紧了。
“大力,你不用考虑任何人。
俺这个供应社,就是不开了,关门了,俺也不会让你跟他低头的。
一百套劳保用品,凑不齐就凑不齐。
关门就关门。
俺能开一回,就能开第二回。”
顾大力看着小芳。
她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东西:硬气。
那种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硬气,比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个兵都硬。
春山从门框边走过来,站在顾大力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大力哥,长贵叔叫俺来的。”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长贵叔说了,这个姓洪的不安好心。他之前不同意建厂,就是担心是冲你来的。
长贵叔已经和村民都说好了。
这个工厂咱不建了,也不能低头,更不能出卖大力。”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大了一些:“顾老三他们那群人,长贵叔也说了,他们要是不服,就搬出青山大队。青山大队不养那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顾大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偏过头去,看着荧幕上那片白惨惨的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心里头翻涌得厉害。
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所有人。
保护长贵叔不被建厂的事牵连,保护春山不被村里人欺负,保护小芳和铁妮不受伤害。
他跟谢云飞演戏,跟春山演戏,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心灰意冷、自己走了。
他以为他是那个扛着门板的人,门板后面躲着所有人。
可现在他才知道,门板后面的人全站出来了。
小芳说“关门也不让你低头”,春山说“厂子不建了也不能出卖大力”,长贵叔远在青山大队,隔着几百里地,还替他把村民稳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扛着,其实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他的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云飞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根烟叼了半天没点。
他看了铁妮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冲铁妮招了招手。
“小铁妮,你过来。”
铁妮从顾大力腿上抬起头,看了看谢云飞,慢慢走过去。
谢云飞蹲下来,跟铁妮平视。
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客气,是一种认真的、怕被拒绝的小心。
“之前我说你爹的那些话,什么‘太闷了’、‘觉得自己在帮别人可别人不这么想’——
那都是我们的计划。
我跟春山、长贵叔商量好的,故意说那些话让你爹觉得所有人都不要他了,让他自己离开青山大队。这样那个人就不会盯着他了。”
铁妮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
“现在好了,”谢云飞说,“计划结束了。我们又跟以前一样了。”
他顿了顿,看着铁妮的眼睛,
“小铁妮,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