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的手在方向盘上猛地一紧，指节都白了。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小芳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白从窗外转过脸来，深深地看了林文一眼。
这句话，谢云飞说的时候只有他和顾大力两人在场，林文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停在林文身上。
铁妮愣了愣，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云飞怎么能这么说爹？
她不相信。
可林文不会说谎的。
爹的反应也证明了林文说的话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着顾大力的后脑勺，嘴唇哆嗦了两下。
“爹……谢云飞他胡说。你别听他的。”
顾大力没应声。
小芳把铁妮往怀里搂了搂，低下头，脸贴着铁妮的头发，也没说话。
赵猛坐在副驾驶，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张了张嘴，想骂一句，又咽回去了。
林文缩回角落里，把头埋得低低的。
他听见了。
不只是谢云飞的话，还有顾大力心里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喊，不像哭，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折断，咔的一声，闷在胸腔里。
他没敢再看任何人。
窗外，庄稼地跑完了，远处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厂房。
吉普车从厂房间穿过去，上了柏油路，速度快了一些。
军区总院还很远。
一路上，车里再没人说话。
铁妮躺回小芳怀里，闭上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小芳低着头，看着铁妮的脸，手指在她头发上慢慢捋着，一下一下的。
苏白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外面掠过的庄稼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猛坐在副驾驶，把拐杖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一声不吭。
林文缩在角落里，低着头，还是安静的彷佛不存在。
顾大力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车速很快。
柏油路上的白线一根一根往后甩，车轮碾过去，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他从青山大队出来就没停过，一口气开到了省城。
吉普车在供应社门口停下来。
孙定香正蹲在门口卸货，搬着一箱酱油，听见汽车声抬起头，手里的箱子差点没抱住。
她看见顾大力从驾驶座下来，又看见小芳抱着铁妮从后座出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小芳？你们咋回来了？不是说要过一阵子吗？”
她把酱油箱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跑过来，伸手就要接铁妮。
铁妮已经从娘怀里下来了，站在地上，晃了两下，站稳了。
“这是咋了？铁妮脸色咋这么白？”
孙定香弯下腰，上上下下打量铁妮，眉头拧成一团。
小芳笑了笑。
“没事，就是累着了。苏白说军区总院来了专家，回头带她去检查检查。”
春草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看见这一车人，也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账本攥在手里，半天才挤出一句：“小芳嫂子，你们……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啊？”
小芳拉着铁妮的手，走进供应社，在柜台边坐下。
孙定香跟进来，倒了碗水递过去。
铁妮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靠在娘身上。
小芳扫了一眼供应社里的货架子，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任务完成了。长贵叔的病好了，多亏了苏白。春山和春草也和好了，你们不知道吧？春山当上村长了。”
春草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小芳嫂子，你说啥？春山当村长了？这是啥时候的事啊？俺上次听春山说，他要推举大力哥当村长，怎么自己当上了？”
小芳笑了笑，没接话。
她低下头，帮铁妮理了理衣领，手指在铁妮的领口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理。
春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账本，手指把纸边都捏皱了。
她看看小芳，又看看顾大力。
顾大力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
孙定香觉出不对劲了。
她看了看小芳的笑脸，又看了看顾大力的背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小芳，你们还没吃饭吧？俺去给你们下碗面。”
小芳没拦着，这一路开过来，她猜大家都饿了。
她点了点头，看了顾大力一眼，说，“孙大姐，俺和你一块。，”
赵猛拄着拐杖从车上挪下来，靠在车门上，喘了口气。
他看了看顾大力的背影，又看了看要去灶房里忙活的小芳，咳了一声。
“老连长，俺这腿开不了车。要不你辛苦一趟，把俺和苏白送回军区？这车是谢师长从县里调来的，俺回去还得安排人给人家送回去。”
顾大力把手里的烟揣回兜里，转过身，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走到供应社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小芳正往后院走，铁妮趴在柜台上，没什么精神。苏白站在柜台边，正在整理药箱。
顾大力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苏白拎着药箱上了车，坐在后座。
赵猛拄着拐杖挪到副驾驶，费了好大劲才坐稳，拐杖靠在腿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芳从供应社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顾大力。
顾大力没看她，发动了车。
铁妮从柜台边跑出来，喊了一声：“爹！”
顾大力偏过头，看着铁妮。
铁妮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早点回来。”
顾大力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挂上挡，吉普车拐上了大路，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孙定香站在小芳旁边，看着远去的车，憋了半天的话终于问出来了。
“小芳，到底咋了？春山咋就当上村长了？大力他……”
小芳拉着铁妮的手，转身进了供应社。
“孙大姐，下碗面吧，两个孩子都饿了。”
孙定香张了张嘴，没再问了，转身进了灶房。
春草站在柜台后面，账本还在手里攥着，看着小芳，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没出声。
她把账本放在柜台上，走到灶房门口，帮着孙定香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
林文还是那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