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四周在晃。
这种晃的感觉她很熟悉。
是车轮碾过土路、车身一颠一颠的晃。
她躺在娘的怀里,脑袋枕着小芳的胳膊,闻见一股熟悉的灶台烟火味。
苏白坐在旁边,脸凑得很近,眉头还皱着,但看见铁妮睁眼,那皱着的眉头松了一下。
铁妮的视线继续往前挪。
爹在开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挡把上。
赵猛叔叔坐在副驾驶,拐杖靠在腿边,正歪着头看她。
“娘,俺是不是又累晕了?”铁妮的声音还有点哑。
不等小芳回答,她自己又接上了:“不对,俺这次不是累晕的。俺是叫顾老三给气晕的。”
赵猛在前面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铁妮攒了攒力气,声音大了些:“对了,娘、苏姐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啊?俺爹怎么又开上吉普车了?还有林文呢?”
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脑袋抬起来,到处找。
林文从苏白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顾铁妮,我在这。”
铁妮看见他了,又躺回去。
刚才被苏白挡住了,难怪没找着。
小芳低下头,伸手拨开铁妮额头上的碎发,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蹭了蹭。
“妮儿,咱们去军区总院。你苏姐姐说军区医院来了位专家,可以给你检查身体。你爹开车送咱们去。”
铁妮点点头。
吉普车,军区,专家。她没太反应过来,但娘说去就去。
她忽然又想起一个人。
“那谢云飞呢?谢云飞找到了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但铁妮感觉到了。
小芳的手指停了一下,苏白的目光移向窗外,赵猛攥了攥拐杖,连顾大力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紧了一下。
林文动了。
他从苏白身后往前凑了凑,伸手在铁妮面前晃了晃,学着大人的口气:“顾铁妮,你刚才晕过去的样子可吓人了,脸白得跟墙皮似的。你以后能不能别老晕?”
铁妮瞪了他一眼。“俺也不想晕啊。你怎么回事,一开口就咒俺?”
林文缩回去,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刚才那一下,他听见了。
车里每一个人心里的声音,像好几根线拧在一起,拧得最紧的是顾大力。
不是担心,是疼。
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不敢喊疼的疼。
铁妮没被林文带跑。她转过头,看着小芳。
“娘,谢云飞到底找着了没有?”
小芳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替小芳开了口。
“找着了。他回来了。”
铁妮愣了一下。“回来了?那他为啥不跟咱们一块儿?”
又没人回答了。
铁妮急得要从娘怀里坐起来,被小芳按住了。
“妮儿,你先别急。路上慢慢跟你说。”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车窗外是大片收割完的庄稼地,光秃秃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小芳开始说了。
铁妮晕过去之后的事,她一件一件地讲。
谢云飞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着洪总,带着马总,还有镇上的李副主任。
四个人从两辆小汽车里下来,直接到了春山家门口。
李副主任当着乡亲们的面,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念了。
说是镇政府的通知。
通知上说,顾大力同志在镇政府的行为严重违纪,不适合继续担任青山大队村长职务,即日起撤销。
村长由王春山同志接任。
没有人说话。
连顾老三都闭了嘴,站在人群后面,眼珠子转来转去。
然后谢云飞站出来了。
他说他是水城军区的师长,这次来青山大队是执行公务。
顾大力同志的事,由他负责,镇里不用再追究了。
李副主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收回公文包,坐车走了。
小芳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铁妮听得出来,娘的声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铁妮问:“那谢云飞呢?他现在在哪?”
小芳没回答。
苏白接过话,声音很轻:“他走了。跟洪总、马总一起走的。走之前跟你爹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苏白看了顾大力的后脑勺一眼,顾大力没吭声,也没回头。
小芳低头看着铁妮,手在她头发上慢慢捋着。
铁妮不依不饶,又喊了一声:“爹!”
顾大力没回头,嗯了一声。
“谢云飞到底跟你说啥了?”
顾大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开口:“没说什么。”
铁妮不满意这个回答,又去看小芳。小芳低下头,把铁妮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没接话。
铁妮又去看苏白。苏白把目光移向窗外,也没说话。
铁妮的目光最后落在赵猛身上。
赵猛坐在副驾驶,正歪着身子,拐杖靠在腿边。
铁妮盯着他看,赵猛感觉到了,慢慢转过头来,与铁妮对视了一眼。
然后赵猛耸了耸肩,两只手一摊,嘴一撇,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铁妮,你问俺,俺也不知道。
铁妮看了他两秒,把目光收回来,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大人们都不说。
可林文不一样。
林文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别人都不动了,唯独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抠来抠去,嘴唇在动,却没出声。
那个样子,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铁妮盯着他看了几秒。
“林文。”
林文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
铁妮看着他的眼睛。“你当时在,对不对?你听见了。”
林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目光往顾大力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我……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小。
车厢里忽然静了一下。小芳看了林文一眼,苏白也从窗外转过脸来。
铁妮追问:“谢云飞说啥了?”
林文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抠膝盖。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谢叔叔说……说大力叔叔,你以为你在帮别人,可谁领你的情?长贵叔要把你赶走,春山不敢跟你说实话,村里人觉得你霸道。你当这个村长,除了把大家搅得不安生,还干成了什么?”
车厢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石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