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从镇政府大院走出来,拍了拍手,往邮电局方向走。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介绍信,步子迈得很大,没回头。
身后隐约传来李副主任的声音,压低了嗓门在喊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想听。
邮电局。
顾大力推门进去,把介绍信往柜台上一拍。
卷发女人正织毛衣,被吓了一跳,抬起头。
顾大力喘着气,声音有点急。“同志,拿电报。青山大队谢云飞的。”
卷发女人放下毛衣,拿起介绍信看了一眼,又从柜台下面翻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又翻了翻。
她抬起头,看了顾大力一眼,那眼神有点怪。
“电报被人拿走了。”
顾大力一愣。“拿走了?谁拿走的?”
“本人呗。”
卷发女人把铁皮盒子盖上,往柜台下面一放,语气不冷不热,“你前脚走,后脚就来了。人家自己签的字,自己拿的电报。你还开什么介绍信?”
顾大力站在柜台前,脑子转了一下。
本人拿走了?谢云飞?
他回来了?
“什么时候拿走的?”顾大力追问。
卷发女人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你这总共离开不到半个小时,人家当然就是你走的这会拿走的。我又不是专门给你掐表计时的,还能记那么清楚?”
顾大力没再问了。
他转身出了邮电局,站在门口,往街上两头张望。
镇上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看到西头,从头看到尾,没有谢云飞的影子。
二八大杠没有,高个子白净脸,也没有。
他往邮电局旁边的巷子里看了两眼,也没有。
顾大力站在街边,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
街上人来人往,有推车的,有骑车的,有走路的,都不是谢云飞。
他攥着介绍信,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电报拿走了,说明谢云飞本人来过邮电局。
那他为什么不回村?
是怕暴露行踪,还是有什么不能回来的理由?
顾大力把介绍信叠好揣进口袋,转过身,往青山大队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镇政府大院的铁门上还挂着三个人。
他皱了皱眉,想了想,又迈开步子继续走了。
挂一会儿又死不了。
他加快脚步,出了镇子,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了,秸秆堆在地里,风一吹干巴巴地响。
顾大力走得很快,脑子里一刻没停。
谢云飞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有人在盯着他?
还有,顾守田说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谢云飞?如果是,谢云飞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一个答案都没有。
土路拐了个弯,青山大队的村口已经能看见了。
老槐树的树冠远远地戳在天上,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
顾大力加快了步子。
顾大力回到青山大队,脚步没停,直奔春山家。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没人。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小芳正在灶台边忙活。
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看见顾大力,愣了一下。
“回来了?”
“谢云飞回来没?”
小芳摇摇头。“没见着。你不是去镇上找他了吗?”
顾大力没回答,转身出了院门。
赵猛拄着拐杖从堂屋出来,只来得及看见顾大力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走了。
村委。
顾大力推开村委的门,屋里空荡荡的,桌上的签到本还翻在昨天那一页。没人。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转身往长贵叔家走。
长贵叔家的院门半掩着,顾大力刚要推门,手停住了。
屋里传来说话声。
是春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来在着急。
“长贵叔,俺现在真的快瞒不住了。你知道俺不会撒谎的。大力哥要是再问俺,俺咋说?”
接着是长贵叔的声音,苍老,但稳。
“春山,你必须瞒住。要不,大力就......”
顾大力猛地推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长贵叔靠在炕头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碗差点没端住,水洒出来一些,洇在被子上。
春山坐在炕沿上,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大……大力哥?你不是去镇上了吗?咋这么快回来了?”
顾大力没回答。
他站在门口,看着长贵叔,又看着春山。
“你们刚才在说啥?有啥瞒着我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灶房里的长贵婶也停下手里的活,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春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长贵叔一眼,眼神里全是慌张。
顾大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他的心里头却忽然翻涌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脚底板往上蹿,凉飕飕的。
春山在瞒他。长贵叔也在瞒他。
甚至......
谢云飞也有事瞒着他。
是从着火那天?还是更早?
他们都知道了些什么,只是不告诉他。
长贵叔把手里的碗放在炕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春山,别瞒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大力。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闪躲,但更多的是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喘不上气。
好像有什么东西,顾大力看不懂。
“大力,既然被你听见了,那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长贵叔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
“我跟春山一直在商量——你不应该当这个村长。”
顾大力的眉头动了一下。
“开始,我以为你干村长能帮咱们村子。”
长贵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可发生了这么多事,证明大力你不适合干村长。或许,你只适合待在部队里,可你偏偏退了伍。”
顾大力没说话,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
“大力,你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的。
你的性子太闷,但是事事又想拔尖。
干村长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现在村子被你搅合得乱七八糟,村民们整天来我这里反映你的问题。”
春山猛地抬起头,看着长贵叔,嘴巴张了张。
长贵叔没看他,继续说。
“你听叔的,回部队吧。干不了团长了,当个普通兵也行。别在村里了。”
他盯着顾大力的眼睛。
“青山大队,这里,不想留你。”
屋里又安静了。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起来,扑腾扑腾地响。长贵婶把锅盖揭开,声音传过来,但谁都没在意。
顾大力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块。
他回到青山大队,本来只是想看看长贵叔,劝劝春山和春草的夫妻感情。
没想到一回来就遇上建厂、敌特、盖房、着火、失踪,一桩桩一件件,他没躲过,也没想过躲。
他干村长,不是图名图利。
青山大队是他长大的地方,长贵叔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春山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他想的是怎么帮长贵叔把建厂的关把好,怎么帮春山和春草把日子过好,怎么帮乡亲们不被外人骗。
一点私心都没有。
可换来的是“村子被你搅合得乱七八糟”、“这里不想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