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
“林文，你咋才下来？走，俺带你回家！俺娘做饭可好吃了！”
林文被她拽着往前走，踉跄了一下，跟在她后面。
他没回头，可他的耳朵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牛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吱呀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没有别的了。那两个影子已经看不见了。
他收回心，看着前面铁妮蹦蹦跳跳的背影，加快了脚步。
苏白推着赵猛，最后才下车。
铁妮已经把车厢底下的行李搬了下来，堆在路边。
赵猛看着那堆比他人还高的行李，嘴角抽了抽。“铁妮，你也不给赵叔叔留点活干？”
铁妮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赵叔叔，你腿都断了，还干活？你坐着就行。俺力气大，不用你。”
赵猛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找不出词。
苏白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没帮他说话。
林文站在行李旁边，从头到尾没伸手。
他不是不想帮，是知道这些重量对铁妮来说不值一提。
他看着铁妮一个人把几个大包摞在一起，又弯腰拎起两个帆布兜，轻轻松松地往前走，心里那点关于“力气大”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次。
他低下头，拎起自己那个旧帆布包，跟了上去。
苏白推着赵猛走在最后面，目光落在林文瘦小的背影上。
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铁妮的不一样是力气大，是天生的，是遗传。
还有她从小在苦日子里泡大，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护着娘，可那些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现在她爹娘关系和好了，铁妮反而越来越像个普通孩子了。
会撒娇，会耍赖，会在娘怀里拱来拱去，会在爹面前得意地显摆。
那些紧绷着的东西，慢慢松开了。
可林文不一样。
他的不一样，是骨子里的。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七八岁的孩子。
太能忍了，忍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苏白见过很多孩子，可林文这样的，她没见过。
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这孩子心里装着的事，比铁妮多得多。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村口的土路坑坑洼洼，路灯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铁妮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个小将军。
她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把手里的行李往地上一撂，撒腿就跑。
“爹！娘！”
她跑得飞快，两条腿倒腾得像风火轮。
顾大力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小黑丫头朝自己冲过来，还没来得及蹲下，铁妮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伸手搂住她，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
铁妮被他举着，两条腿在空中晃，咯咯地笑，缺了门牙的牙洞露在外面，笑得没心没肺。
“爹！俺想你了！俺也想娘了！俺先想娘的，后想你的！”
顾大力嘴角弯了一下，把她放下来。
铁妮转身扑进小芳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使劲吸了一口气。
“娘，你身上还是这个味儿。俺想死了。”
小芳搂着她，手在她后背上一遍一遍地抚着，眼眶红了，可没哭。
“路上累不累？”
铁妮摇摇头，从小芳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不累！俺在车上睡了好几觉！赵叔叔的肩膀可硬了，硌得俺脖子酸。”
她说完，扭头冲赵猛喊了一声，“赵叔叔，你该多吃点肉，长胖点，肩膀太瘦了！”
赵猛刚被苏白推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跟老连长打招呼，就被铁妮这一嗓子喊得脸都黑了。
他瞪了铁妮一眼。“你赵叔叔这是肌肉，不是瘦！”
铁妮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腿，一本正经地说：“肌肉？俺爹也有肌肉。可俺爹的肩膀不硌人。”
赵猛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白推着轮椅，嘴角弯了一下，忍住了笑。
顾大力看了赵猛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
赵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正要开口叫“老连长”，顾大力先出声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不咸不淡的调子：“腿断了？听说是在训练场上滑倒的？给新兵蛋子做示范？”
赵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梗着脖子：“是地太滑了！那——那不是我技术不行！”
顾大力“哦”了一声，尾音往上扬，明显不信。
赵猛急了，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被苏白一把按住了肩膀。
“你干什么？”
苏白皱着眉头。
赵猛顾不上她，冲着顾大力，声音都变了调：“老连长，你要是不信，等我腿好了，我给你重新做一遍！保证比你当年做的还快！”
顾大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行，我等着。”
他这才从苏白手里接过轮椅，推着往里走。
赵猛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往前走，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顾大力的侧脸，那张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又觉得老连长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笑。
他摸不准，心里七上八下的。
苏白推着轮椅跟上去，低头看了赵猛一眼，压低声音。“你跟他较什么劲？”
赵猛闷声说：“你不懂。老连长那是瞧不起我。”
苏白嘴角弯了一下。“他要是瞧不起你，就不会让你来了。”
赵猛愣了一下，想了想，觉得苏白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再说话，低着头，让顾大力推着进了院子。
铁妮跑过去，拉着苏白的手，仰着脸看她。
“苏姐姐，你可算来了！俺娘做的饭可好吃了，你今晚多吃点！你太瘦了，比赵叔叔还瘦。”
苏白笑着摸摸她的头。“好。”
铁妮又想起什么，转身跑到行李那边，把林文从后面拉出来。
林文被她拽着，踉跄了一步，在她旁边站定，低着头，不说话。
铁妮拉着他的手，举到顾大力和小芳面前，像献宝似的。
“爹，娘，这是俺同学，叫林文。他没地方去了，俺就把他带来了。他跟咱们住，行不行？”
小芳蹲下来，看着林文。
他瘦瘦小小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干干净净的。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行。当然行。进来吧，屋里暖和。”
林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哭。
他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谢谢阿姨。”
小芳笑了笑，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铁妮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俺娘做的腊肉可好吃了”“俺爹力气可大了，能把你举起来”。
林文被她吵得耳朵嗡嗡的，可他没挣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