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乘客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民和工人,灰扑扑的衣裳,皱巴巴的行李。
林文坐在最后一排,目光扫过那些面孔,落在靠窗的位置上。
那个男人大约三十出头。
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料子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在一车灰头土脸的乘客中间,他像是一颗被误撒进泥土里的精致棋子。
这种打扮,这种气派.......
本该坐小汽车,而不是挤在颠簸的公共汽车里。
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从上车起就没说过一句话。
此刻他正透过车窗,直直地盯着车外的铁妮。
眼睛眯着,手指在下巴上轻轻蹭。
不是好奇,不是担心,是那种猎人盯上猎物的光。
林文心头一跳。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村里,有人盯着别人家肥羊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男人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男人没看他。
林文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坐了几秒。
他忽然“哎哟”一声,弯下腰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
男人低头看他,林文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捂住嘴,“呕——”了一声。
前面几排都回头看,有人嘀咕“这娃晕车了”。
林文又呕了一下,身子往男人那边歪去,手帕蹭到西装袖子。
男人皱着眉,把脸转向窗外,目光从铁妮身上移开,连带着整个人都往窗边靠了靠。
林文直起腰,红着脸小声道歉。
“对不起,叔叔……”
说着又捂住了嘴。
男人没看他,掏出一块手帕掸了掸袖子。
司机招呼大家上车。
铁妮蹦上车,赵猛想骂她几句,可她一靠过来,他话就说不出来了。
铁妮仰着脸,笑嘻嘻的,“赵叔叔,俺没用力,都是那几个叔叔推的。俺就是喊了几嗓子。”
赵猛瞪她一眼,没接话。
林文还坐在最后一排。
那个西装男也坐着,目光已经移到了窗外灰蒙蒙的山影上。
林文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糖是甜的,可他的心思还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偷偷看了一眼,男人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林文不信。他也没睡。
车又开了,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铁妮很快又睡着了,脑袋靠在赵猛肩膀上。
赵猛没动,也没睡。
他想着到了青山大队怎么跟老连长交代。
苏白坐在对面,看着窗外。
她看了林文一眼,林文低着头,睫毛垂着,像是睡着了。
她没打扰他,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车里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在每个人脸上。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路尘土,在车灯的光柱里翻卷。
离青山大队越来越近,那片灰蒙蒙的山影,在暮色里慢慢变大。
林文睁开眼睛,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男人还是闭着眼,呼吸很轻。
他看不出什么破绽,可他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乘客。
他把那颗糖的糖纸叠好,塞进兜里,闭上眼睛。
他得盯着他。
不能让他靠近顾铁妮。不能。
车窗外,天彻底黑了。
远处的灯火零星亮起来,像是谁撒了一把碎星星。
铁妮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赵猛没听清。
他低头看着她,她嘴角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伸手把滑下来的外套给她披好,叹了口气。
苏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她把视线收回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赵猛没挣,也没看她。
两个人的手在座位底下交握,谁都没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林文慢慢睁开眼,看了那个西装男一眼。
男人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林文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他悄悄把脚边的帆布包拎起来,抱在怀里。
包里装着几本书,一本字典,还有一把折叠小刀。
他把包抱紧。
车还在往前开,离青山大队又近了一点。
车拐进镇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时,铁妮睡醒了。
她趴在车窗上,脸几乎贴着玻璃,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使劲往外望。
赵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注意到。
苏白也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铁妮忽然喊了一声:“赵叔叔,俺看见俺爹了!”
她声音又脆又亮,把赵猛吓了一跳。
他睁开眼,顺着铁妮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暮色里,车站旁边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看不清脸,可那肩背的轮廓,那笔挺的站姿,那宽厚的肩膀,他太熟悉了。
赵猛的瞳孔猛地一缩,心砰砰跳了几下。
他扭头看了苏白一眼,苏白也醒了,正看着窗外,眉头微微皱着。
“我没跟谢师长说咱们具体哪天到。”
苏白的声音压得很低,“顾团长不可能知道咱们这会儿到站。况且今天这车耽误了这么久,早就过了到站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可那身形……分明就是。”
赵猛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那个身影。
高高的个子,宽厚的肩膀,在一群灰扑扑等车的人中间,像一棵移栽进灌木丛的松树。
乡里人普遍矮小,这样突出的身形,整个青山大队找不出第二个。
他的心悬起来。
车停了,铁妮第一个跳下去,朝着那个身影跑。
可跑到一半,她忽然站住了,脚底下像生了根。
她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身影从树影下走出来,路灯照亮了他的脸。
不是顾大力。
是一个陌生人,可那身形、那轮廓,跟顾大力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猛在车窗里看着,心里翻了一下。
苏白也看见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铁妮站在那人面前,仰着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转身往回走。
她走到赵猛跟前,眼圈红红的,可没哭。“赵叔叔,俺看错了。”
赵猛伸手拍了拍铁妮的头,动作很轻。“铁妮,你爹不知道咱们今天到,他要是知道肯定会在这里接你。”
铁妮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
对啊,爹不知道。
青山大队是她长大的地方,村里连部电话都没有,爹不可能知道他们今天到。
她使劲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扭头朝车厢后面喊了一嗓子:“林文!咱们到啦!俺带你回俺家看看!”
林文没应声。
他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攥着车门扶手,目光直直地盯着老槐树那边。
那个身形酷似顾大力的男人和那个西装男一前一后走出树影,并肩往镇子里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两个人走得不快也不慢,没有人回头。
林文的目光追着那两个背影,一直看到他们拐过街角,被夜色吞没,这才慢慢松开攥紧车门扶手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垂下眼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拎着帆布包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