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白宿舍，铁妮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开始翻箱倒柜。
“苏姐姐，俺那件花褂子呢？还有俺那本连环画，俺要带回去给娘看。”
苏白蹲下来帮她叠衣服，把一件一件衣裳整整齐齐码进帆布包里。“都带着，不着急。”
铁妮又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连环画塞进包里，拍了拍，抬头看着苏白。
“苏姐姐，赵叔叔跟咱们一起去，他的腿能坐长途车吗？”
苏白把包拉好拉链，站起来。“他说能就能。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腿断了嘴也不软。”
铁妮撇撇嘴，想起赵猛那条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的腿，又想起他拍着床板喊“松手松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医院病房，赵猛正在收拾东西，一旁的护士交代着他吃药的事。
他把床头柜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帆布包。
总共没多少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一把刮胡刀。
护士帮他把轮椅推到床边，他撑着床沿挪过去，把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小心地架在踏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苏白推门进来，铁妮跟在后面，林文站在门口没进来。
赵猛看着铁妮，咧嘴笑起来。“小铁妮，你赵叔叔也去，你高不高兴？”
铁妮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赵叔叔，你这腿能走吗？别到了青山大队还要俺娘照顾你。”
赵猛被她噎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俺这腿，好着呢。到了青山大队，俺还能帮你爹干活。”
铁妮不信。“你连路都走不了，咋干活？你不会是去拖后腿的吧？”
赵猛的脸黑了，又红了，往苏白那边瞟了一眼。
苏白假装没听见，低头检查他的行李。
林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赵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苏白。
“这是青山大队他家的地址，王春山，谢师长安排的。到了以后先找他。”
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谢云飞安排王春山去接他们。
苏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她扶赵猛坐稳，把帆布包挂在他轮椅后面，自己背起另一个大包。
铁妮把自己的小书包背上，又帮林文拎着那个旧帆布包。
三个人一辆轮椅，出了医院大门。
长途汽车站在城南，人挤人，售票窗口排着长队。
铁妮蹲在赵猛旁边，两手托着腮，眼睛盯着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赵叔叔，你这条腿到了青山大队，能骑自行车不？”
赵猛愣了一下。“骑车？俺这腿——”
铁妮截过话头，一脸认真。
“苏姐姐说，谢云飞买了辆新自行车，二八大杠，可好看了。”
赵猛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铁妮点头。“真的。俺回去上学，得有人送俺。”
她看了一眼林文，“还有林文。”
她又想了想，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赵叔叔，俺觉得，谢云飞这次叫你来，就是为了送俺上学的。”
赵猛嘴角抽了抽。“铁妮，你为啥这么认为呢？”
铁妮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那还用说？谢云飞执行任务，俺爹帮他，俺娘帮俺爹，就你没用。也就剩下送俺上学这事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俺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跟铁妮说这个干啥？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在她眼里，自己可不就是个闲人嘛。
他把那口气憋回去，闷声哼了一句：“俺是有用的……就是现在腿不行。”
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自己都没了底气。
他偷偷往苏白那边瞟了一眼，看了几秒。
心想：算了，没用就没用。
苏白不也在排队买票？她也没用啊。
这么一想，他心里又平衡了，嘴角不知不觉翘起来。
铁妮本来是想逗逗赵猛，可怎么自己说他没用，他反而更美了？
她歪着头，一脸费解。
林文这时候抬起头，看了铁妮一眼，又看了赵猛一眼，声音不大：“顾铁妮，那苏白姐姐有什么用？”
铁妮恍然一拍手。
“苏白姐姐可有大用！她会看病，俺听爹说，长贵爷爷病了，苏姐姐正好能去给他治病。”
赵猛的嘴角呱嗒一下掉下来。
合着苏白也有用。就他一个没用呗。
他幽怨地看了林文一眼。
这个小子，一天也说不了一句话，这怎么一开口，小嘴就跟淬了毒似的，专往他心口上扎。
林文好像知道什么，不看赵猛，扭过头，若无其事地看向在排队的苏白。
赵猛不甘心，咬了咬牙，挺起胸膛。“铁妮！等你赵叔叔腿好了，可以带你兜风！叔叔有的是力气！”
他说完，还拍了拍自己没受伤的那条腿，拍得啪啪响。
铁妮眨眨眼，看着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又看了看他硬撑着的那张黑脸，忽然笑了。
“赵叔叔，俺相信你。等你腿好了，你带俺兜风，俺让苏姐姐坐后座。”
赵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咧到耳朵根。
他看了苏白一眼，苏白正好买完票转身回来，对上他那眼神，愣了一下。
“你们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赵猛赶紧收起笑，板着脸。“没啥，铁妮跟俺说以后上学的事。”
苏白看了铁妮一眼，铁妮吐吐舌头，没拆穿她。
林文坐在旁边，低着头，把嘴角那点笑藏进衣领里。
他刚才只是随便问了一句，果然，顾铁妮就把赵叔叔的心思全抖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窗外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
赵猛被颠得龇牙咧嘴，可忍着没叫出声。
铁妮凑过去，小声说：“赵叔叔，你要是疼就喊出来。俺不笑话你。”
赵猛咬着牙，挤出一句：“不疼。”
铁妮忍不住笑了，笑得捂住了嘴。苏白坐在对面，看着铁妮那副得意的小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她知道，赵猛这条腿，怕是要被这小丫头拿捏一路了。
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铁妮靠着车窗，眼睛慢慢闭上了。
林文也闭上了眼睛。赵猛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赵猛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不是怕任务，是怕见到老连长。
老连长要是知道他做个训练示范都能把腿摔断了，指定会笑话他——
“赵猛，你当年跟我在战场上跑障碍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让你给新兵蛋子做个示范，你倒好，直接把自己送进医院了。你这腿是借来的？急着还？”
他光是想想老连长那张黑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垂下眼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白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凉凉的，她握着，慢慢暖了。赵猛没看她，可他的手没有抽回去。
他心想，到了青山大队，得跟老连长好好解释解释。
不是他不行，是那块地太滑，是那个青苔没清干净，是谁谁谁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