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军区总院
这几天可给铁妮忙坏了。
学校停课，说是地基有问题，整个要推倒重建。
苏白姐姐告诉她，谢云飞给她转学到了青山大队，可以去见爹和娘了。
铁妮高兴得在床上翻了两个跟头，差点把苏白的台灯踹到地上去。
可高兴完了，她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是班长。
铁妮第二天一早就跑回学校，找到张老师。
“张老师，同学们都分到哪儿去了？”
张老师正趴在桌上整理名单，头发有点乱，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她抬起头，看见铁妮，笑了笑。
“你来得正好。来，帮老师把这些名单按片区划分一下。”
铁妮接过名单，蹲在讲台旁边，一张一张地分。
她认字还不太全，可名字她都认识。
张建军的名字后面写着“省城中心小学”，王胖子也是“省城中心小学”，李卫东还是“省城中心小学”。
铁妮嘴角弯了一下，这几个家伙，又凑一块儿了。
赵大壮的名字后面写着“红旗公社”，应该是他的老家。
她想起赵大壮那副壮得像小山一样的身板，在红旗公社的操场上跑步，肯定没人敢撞他。
她又翻了翻，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青山大队”。
她嘴角翘得更高了。
可翻到林文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林文的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
她抬起头，指着那个空白，看着张老师。“张老师，林文去哪儿了？”
分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张老师，林文去哪儿了？”
张老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林文同学比较特殊。他没有父母，是他叔叔抚养大的。
可他叔叔今年刚结婚，听说婶婶不愿意他住家里。林文没地方去。
学校停课以后，老师去宿舍找过他，想送他回叔叔家，他不去。老师想带他回自己家，他也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他说不想给老师添麻烦。”
铁妮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名单上“林文”两个字旁边空荡荡的空白。
她想起刚来学校的时候，林文也是这样，一个人，不说话，不抬头。
后来他慢慢开始说话了，偶尔冲她笑一下。
那笑容很浅，可她记得。
她想到自己没有爹的日子，可她还有娘。
后来娘病了，她却找到了爹。
可林文，什么都没有。
“张老师，”铁妮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黑白分明，“林文同学的事，俺来解决。俺让谢云飞给他转到青山大队，跟俺一起上学。等学校盖好了，俺们再回来。”
张老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铁妮，你呀……”
她伸手摸了摸铁妮的头，“行。老师把林文的材料准备好。你那边要是办好了，就跟老师说一声。”
铁妮点点头，把剩下的名单分完，跑出了校门。
苏白正在医院病房里给赵猛换药。
赵猛坐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
他看见苏白拿着碘酒棉签走过来，龇牙咧嘴。“苏白，你轻点，疼。”
苏白没理他，擦完伤口，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你是军人，这点疼都受不了？”
赵猛被噎住了，黑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铁妮推门进来，书包往床上一扔，爬上椅子，两条腿晃着，一脸愁容。
苏白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学校的事办完了？”
铁妮摇摇头，把林文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林文没有父母，被婶婶赶出来，没地方去的时候，苏白的手停了一下。
赵猛也不吭声了。
铁妮说完，看着苏白。“苏姐姐，俺要给谢云飞打电话。可是——那个电话在镇上邮局，打过去也找不到他。”
她皱着小脸，手指绞着衣角。
赵猛靠在床头，看着铁妮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哎哟，小铁妮，你还有发愁的时候？”
铁妮瞪了他一眼。“赵叔叔，你腿都断了，还笑话俺。”
赵猛不笑了。
他能屈能伸地看了苏白一眼，又看回铁妮。“你求求我，我帮你办。”
铁妮眼睛一亮。“真的？”
赵猛点头。“真的。你求我一下。”
铁妮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到赵猛面前，两只手合在一起，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赵叔叔，求求你了。”
赵猛差点被这声“求求你”送走，赶紧摆手。“行了行了，我打电话让人办。”
铁妮笑了，笑得很甜。
赵猛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号。
等了一会儿，那边接起来。
他把林文的事说了一遍，说了几句“对”、“是”、“尽快”，挂了电话。
“办好了。转学手续有人去办，林文会跟我们一起去青山大队。”
铁妮愣了一下，然后“嗷”一嗓子，蹦起来，搂着赵猛的脖子，差点把他从床上拽下来。
赵猛被她勒得脸通红，拍着床板喊“松手松手”。
苏白站在旁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铁妮从赵猛身上扒下来。“行了，别闹了。赵猛，你好好养着。我送铁妮去接林文。”
赵猛揉着脖子，看着铁妮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铁妮，你到了青山大队，替我跟老连长说一声——他的兵，没给他丢人。”
铁妮回过头，看着赵猛，使劲点了点头。
苏白带着铁妮先去张老师那里拿了林文的材料，又去了林文的宿舍。
林文的行李很少，一个旧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几本书。
他站在门口，看着苏白和铁妮，低着头，不说话。
铁妮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林文，你跟俺走。俺爹娘在青山大队，俺们一起上学。等学校盖好了，再一起回来。”
林文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你。”
铁妮摇摇头，咧嘴笑了。“谢啥。咱们是同学。”
苏白帮林文拎着行李，三个人走出学校大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铁妮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个小将军。
林文跟在她后面，低着头，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可铁妮没看见。
苏白走在最后面，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