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谢云飞说完那句“我妈的话，你别误会”，空气忽然凝住了。
孟芳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是一种很直接的、带着点倔强的光。
“谢云飞。”她叫他的名字，不是“谢师长”。
谢云飞愣了一下。
自从上次拒绝后，孟芳就再也没有这样叫他。
“你以为我会误会什么？”
孟芳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承认，我还是喜欢你。我也能感觉到，你不讨厌我。阿姨刚才那话我没误会，她的意思就是说——你要给我一个名分。”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我现在问你，你能不能给我名分？”
灶房里安静极了，连锅里的汤咕嘟声都显得格外响。
谢云飞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认真严肃的脸，看着她泛着红晕的脸颊。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这个人，从来不傻。
感情上，他比顾大力细腻得多。
当初他对杨小芳动过心。
是觉得一个女人身上有那么强的韧劲，难得，可贵。
他站在她面前，想过把她娶进门，想过给铁妮当爹，想过一家三口过日子的样子。
他送她发箍，给她家送东西，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那不是远远看着，是真的想要靠近。
可后来他发现，杨小芳心里装的是顾大力。
她嘴上说“不复婚”，可她看顾大力的眼神，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光，让他知道，那个人他替代不了。
他退出了。不是不喜欢了，是知道争不过。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孟芳不一样。
她的勇气和韧性，跟杨小芳不同。
杨小芳的韧，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咬着牙，一声不吭。
孟芳的勇气，是天生的，她不怕失败，不怕被拒绝，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
她对感情的纯粹感，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高。
她不怕付出，不怕受伤，只怕自己不够真心。这样的她，让他不得不爱。
“孟芳。”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孟芳看着他，等着。
“我喜欢过别人，你知道。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喜欢，后来才明白，是执念。我对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放低了，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能照顾我妈，不是因为你是合适的结婚对象。是因为你是孟芳。是因为你站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我爱你。”
孟芳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流过脸颊。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有点抖：“你再说一遍。”
谢云飞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爱你。”
孟芳“噗嗤”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伸手捶了他一下，不重，捶在他肩膀上，闷闷的。“你早说不就完了？害我等这么久。”
谢云飞没躲，挨了那一拳，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他握着，慢慢暖了。
堂屋里，老太太和铁妮趴在门框边，两个脑袋一上一下，挤在一起。
铁妮压低声音：“谢奶奶，成了。”
老太太也压低声音：“成了成了。”
两个人缩回去，溜回堂屋，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嘴角怎么都合不拢。
铁妮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看她。
“谢奶奶，谢叔叔说‘我爱你’了。”
老太太摸摸她的头，笑了。“奶奶听见了。”
晚饭端上桌，红烧肉、炒土豆丝、一盆鸡蛋汤。
四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孟芳的眼睛还红着，可嘴角一直翘着。
谢云飞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老太太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没点破。
铁妮埋头扒饭，吃得很欢。
吃完饭，老太太忽然捂着胸口，眉头皱起来。“哎哟，我这心口怎么堵得慌。”
孟芳赶紧放下筷子，走过去扶着她。
“阿姨，您感觉严重么？要不要去医院？”
老太太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很。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你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孟芳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工作累不累，食堂吃得好不好，换季了添没添衣裳。
孟芳一一回答，老太太问得慢，她答得也慢。
铁妮拉住谢云飞的袖子。“谢云飞，俺有道数学题不会，您教教俺。”
谢云飞跟着她进了书房，铁妮翻开作业本，指着上面一道题。
谢云飞讲了一遍，她点头，写完了，又翻一页。
“还有这道。”
谢云飞又讲了一遍。
铁妮写完了，又翻一页。“这道也不会。”
谢云飞看了她一眼，铁妮眨眨眼，一脸无辜。
谢云飞没说什么，继续讲。
堂屋里，老太太拉着孟芳的手，说了好一会儿。
等看看外面的天黑透了，慢慢说：“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
孟芳刚想说什么，老太太又补了一句，“我这心口还是不舒服，万一夜里有点什么事，你在这儿我也踏实。”
她说完，也不等孟芳答应，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回自己卧室，把门关上了。
铁妮从书房探出头，看见老太太关了门，立刻合上作业本。
她跑回自己小屋，“砰”的一声把门也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灯还亮着。
孟芳站在堂屋里，看看老太太关上的门，又看看铁妮关上的门，再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还开着门的卧室，谢云飞的。
她的脸慢慢红了。
谢云飞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里，也看了看那两扇关上的门。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进卧室，把被子抱出来，铺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坐下来，试了试，沙发有点短，他的腿伸不直。
“你睡床。我睡这儿。”他说。
孟芳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沙发够长吗？”谢云飞活动了一下脖子。“凑合。”
孟芳没再说什么，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她躺在床上，被子有他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味。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走廊里，灯灭了。
客厅里，谢云飞翻了个身，沙发吱呀响了一声。
又翻了个身。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卧室门开了。
孟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床被子。“地上凉。你再加床被子。”
她走过来，把被子放在沙发上，转身走了。
谢云飞看着那床被子，看了一会儿，把它铺开，盖在身上。
被子有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惨白惨白的。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两个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谁都没睡着，可谁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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