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愣住了。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说不清的东西。
他盯着顾大力，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大力哥，你……你这话啥意思啊？”
顾大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压下去。
他转过身，站在春山面前。
他没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可他说的话，是把自己也放得很低。
“我当初和小芳离婚，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小芳一声不吭，不是因为她该受着，是因为她善良。她在村里一个人带孩子，吃了多少苦，你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议论她，你也没听说过？”
春山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顾大力看着他，一字一句往下说。
“还有，现在我和小芳还没有复合。但是我在努力挽回她。春山，我们当男人的，不能这么对自己的女人。我们要有担当，不是高高在上，把一切都压在媳妇身上。”
春山的脸涨红了。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大力看着他，声音放平了一些，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软。
“现在我也不是团长了。小芳还能接纳我，和我是不是团长没有关系。春山，你好好想想。你在工地搬砖，在码头扛大包，都不会影响你在春草心里的位置。你是她男人，这一点不会因为你当没当上村长就改变。”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可如果你不尊重她的意愿，你当上村长又怎么样？春草在心里不会觉得你有多厉害。她只会觉得你变了，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春山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
顾大力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听哥一句话。如果真的想和春草好好过日子，这件事，你们两个得平等商量。你要听一听春草到底想要什么。她为啥愿意留在城里，不愿意回来。找准根源，解决它。不是压着她，逼她。是找到两个人都能走的路。”
他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春山坐在堂屋里，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盯着门口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鸡在刨食，咕咕叫着。
灶房里的锅还放在灶上，他刚才炒到一半的菜，糊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进灶房，把火关了。
把糊了的菜倒进垃圾桶里。
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了的锅，站了很久。
顾大力从春山家回来的时候，小芳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
粥、馒头、一碟咸菜，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她坐在桌边等他，没动筷子。
“吃吧。”顾大力坐下来，端起粥碗。
小芳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去春山家说了什么，他也没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各想各的心事。
粥还没喝完，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春山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好像想通了什么又不敢确定的样子。
他看了小芳一眼，又看回顾大力，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开了口：“大力哥，俺……俺想跟你说几句话。”
顾大力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春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
春山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几下，声音闷闷的：“大力哥，俺在家想了半天。你说的那些话，俺……俺觉得对。”
他抬起头，看着顾大力，“媳妇不是附属品，她有自己的想法。俺凭啥一定让她听俺的？凭啥？就凭俺是她男人？那她嫁给俺图啥？就图当个听话的？”
顾大力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春山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俺想好了。俺去省城找春草，当面跟她好好谈谈。不是为了让她回来，是听她说说，她到底想要啥。”
他顿了顿，“俺以前从来没问过她。俺以为她在城里待着就是图新鲜，过两年就回来了。俺从来没想过，她是真的喜欢那里。那里有她干的活，有她交的朋友，有她自己的日子。俺以前觉得，她嫁了俺，就该围着俺转。可凭啥？俺在外面打工的时候，也没围着她转啊。”
顾大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想明白了？”
春山点点头，又摇摇头。“想明白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俺得去省城跟她谈。”
他抬起头，“大力哥，可俺有点不放心村里的事。
顾守田和顾大保那爷俩，盯上了村东头那片地。要是建厂，他们想把厂子建在自家地上，那样赔偿款就全落他们自己兜里了。
长贵叔不同意建厂，他们巴不得长贵叔赶紧下台。
俺要是走了，村里没人盯着他们，谁知道他们会搞什么名堂。”
顾大力的眉头皱起来。
他没想到，选村长这件事，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长贵叔是怕污染，怕毁了村里的水土。
顾守田是怕自己捞不着好处。
那些年轻人是怕没活干。
几股劲儿拧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你去。村里的事，我帮你盯着。”顾大力说。
春山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大力哥，你……你真能盯着？”
“能。”顾大力点头，“我虽然退伍了，可在村里说句话，还有人听。”
春山松了一口气，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大力。“大力哥，谢谢你。”他大步走了。
小芳从灶房出来，站在顾大力旁边，看着春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转过头，看着顾大力。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
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树，风把衣角吹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以前也站在她面前，可那时候她总觉得他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够不着。
现在那层东西好像碎了，他就在她跟前，伸手就能碰到。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摸着门框上的木纹。
“大力，你刚才跟春山说的那些话，真好。”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顾大力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看着她。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他的心跳快了几拍，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鼓荡，嗓子发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直直的光，像大太阳底下晒着的一滩水，明晃晃的，烫烫的。
小芳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睛，被他看得脸烧起来，赶紧移开目光。
“你看啥？”
她的声音有点急，有点恼，可那恼底下压着什么，她自己也理不清。
顾大力没回答，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了。
顾守田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大嗓门，比人先到：“大力！大力！你快来！”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急切，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不是着急，是兴奋。
“镇上的领导来咱们村视察了！长贵叔身体不好，叫你一块去接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把大保也叫上了，多个人多份力嘛。”
顾大力看着他，没说话。
顾守田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全是“机会来了”的意味。
长贵叔说的是让大力去接待，可顾守田把自己和儿子都加上了，那份心思，写在脸上。
顾大力转过头，看了小芳一眼。
小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擦完的碗，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小芳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你去吧。
顾大力收回目光，看着顾守田。“走吧。”
顾守田立刻转身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嘴里还在念叨：“大力，你可要在领导面前多说说好话。咱们村的发展，就靠你了。”
顾大力跟在他后面，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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