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看了小芳一眼。
小芳低着头,没看他,手指绞着衣角。
顾大力没说话,把两个人的被子换了个位置,又把铺盖重新整理好。
他脱下外套,率先躺下来,躺在了靠里面的那一边。
身体贴着潮湿的墙壁,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他没动。他侧过身,面朝墙,背对着小芳。
“我睡里面。你睡外面。”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懒,你在外面熄灯。”
小芳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抿着嘴笑了笑,没吭声。
她伸手拉了灯线,灯灭了,屋里一下子黑下来。
月亮还没升起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慢慢摸索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被子是凉的,贴着皮肤,她缩了一下,慢慢适应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条缝。
黑暗里,呼吸声格外清楚。
小芳睁着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听着旁边那个人沉稳的呼吸声。
她动了动,往床边挪了一点。
那边潮,她知道的。
那面墙,她住了好几年,哪年冬天不返潮?
墙皮一片一片掉,被子挨着墙,第二天都是湿的。她不是不记得,是故意没说。
她想让他睡外面,干燥的那边。可他把她换出来了。
“大力。”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顾大力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背对她的方向传过来。
小芳沉默了一下。“你那边返潮,往我这边靠靠。”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被子动了。
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过来,贴着她的身侧,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烫。
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热,是冬天里靠近火炉的那种热,暖洋洋的,让人不想挪开。
床不大,两个人中间隔着被子,可那点距离已经没有了。
小芳的呼吸放轻了,怕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太快。
顾大力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月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很久,顾大力开口了,声音很低:“小芳。”
“嗯。”
“以前,我睡这边。”
小芳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新婚夜。
那晚他也是睡在外面,她睡在里面,靠墙。
那时候墙不潮,新糊的墙皮,干爽爽的。
他侧着身,面朝她,胳膊搭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怕压着他胳膊,又怕他收回去。
她睁着眼,盯着黑暗里的房梁,听他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他已经走了。
小芳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碰到他的手。
她的手缩了一下,又伸回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她轻轻握住,停了片刻,又收紧了一点。
顾大力没动,也没出声,可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把她的手裹在掌心里。
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交握,谁都没松开。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惨白惨白的。
屋里,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第二天一早,顾大力一个人出了门。
小芳在灶房里烧水,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找春山。
小芳没拦他,只说了句别耽误吃饭。
院子里的霜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的脚印子一个挨一个,顺着黄土路往下走。
春山家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是他在外面打工攒钱盖的。
院门没关,顾大力推门进去,灶房里有动静。
他在院子里站定,喊了一声:“春山。”
灶房的门被推开,王春山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件旧军绿色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顾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力哥?你咋回来了?”
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打量。
王春山比顾大力矮半个头,脸晒得黑红,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
他伸手在顾大力肩上捶了一下,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了。
“大力哥,你咋一点没变?俺都老了。”
顾大力看着他,想起当年这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小屁孩,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大力哥等等俺”。
他去河里摸鱼,春山在岸上蹲着看。
他爬树掏鸟窝,春山在底下仰着脖子等。
一晃十几年了,当年的小屁孩已经有了白头发。
“你也没变,就是胖了点。”顾大力说。
春山笑了,把顾大力往屋里让,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堂屋里。
搪瓷缸上的红字都磨掉了大半。
春山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大力哥,你可混出来了。团长,俺想都不敢想。
俺这些年,在工地搬砖,在厂里拧螺丝,在码头扛大包,哪儿都去过,啥活都干过,可到头来,还是啥也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俺想好了,这次回来,一定要选上村长。把村子建设好,让村里的男人们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孩子们也不用当留守儿童了,老人也有人照顾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可长贵叔,死活不让步。他知道啥?他种了一辈子地,懂啥叫发展?”
顾大力听着,没急着接话。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看着春山。
“那春草呢?你以后当了村长,是不是就得让春草回来?”
春山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那当然。俺当村长了,春草不回来,家里谁收拾?俺总不能一个人过日子吧。”
顾大力又问:“可春草不想回来,你咋办?”
春山一拍大腿,声音大了:“那还能反了她不成?谁家媳妇不是听男人的?你说对吧,大力哥?”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顾大力一眼,嘴角带上了点笑,
“对了,你和小芳嫂子,你们俩这是又好了吧?
大力哥,你看小芳嫂子多好,当年你说离婚,她一声不吭就同意了,自己把孩子拉扯大了。
现在你又回头找她,嫂子二话不说,又跟了你。
这春草现在跟着小芳嫂子干,其实俺挺放心的。让她和嫂子好好学学,怎么伺候男人。”
顾大力放下搪瓷缸,站起来。
低头看着春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头砸进冰水里。
“春山,你这些年出去,就学了这些?”
春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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