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定香愣了一下。
她看着铁妮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孩子，护她娘护得是真急，连她爹都不能欺负她娘。
不过，到底是个孩子，还是看不出男女之间那点黏黏糊糊的味道。
她咧嘴一笑，拍了拍铁妮的肩膀。
“嗨！小铁妮，这点你就不懂了。你看你娘那脸，红得比俺那床单子还艳。你娘愿意！你放心，你娘吃不了一点委屈。”
真的吗？
铁妮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不自信了。
她想起刚才在院子里，娘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确实很红。
她认真思索了一会，觉得毕竟孙阿姨是大人，有些事小孩子确实不如大人懂。
那就听孙阿姨的吧。
她点了点头，蹲回去继续烧火。
说话的功夫，面煮好了。
孙定香捞出来，盛了一大碗，又在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白白嫩嫩的，看着就有食欲。
她把碗递给铁妮，嘴里念叨着：“俺给你爹卧了两个荷包蛋，吃了有劲。”
铁妮接过碗，脆生生地说：“俺爹本来就有劲！俺也有劲！”
孙定香噗嗤一笑，推着她往外走。
“别贫了，快去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铁妮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走。
碗有点烫，她不怕烫，她手上有茧子。可她走得很慢，怕面汤洒出来。
走到顾大力面前，她把碗举高，仰着脸看他。
“爹，吃面！孙阿姨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说吃了有劲！”
顾大力接过碗。
他的手指碰到碗沿的面汤，烫了一下，可他没松手。
却在听到铁妮的话时，手一哆嗦，差点没端住。
不是因为烫，是因为铁妮那句“吃了有劲”。
孙定香那张虎了吧唧的脸一下子蹦进他脑子里，他仿佛看见她叉着腰，嘴角带着那种“俺啥都知道”的笑。
再看看碗里那两个白胖的荷包蛋，他忽然觉得，这话意有所指。
他的脸慢慢热起来，从脖子根往上爬，一直爬到耳根。
他皮肤黑，红起来也不明显。
可他自己知道，平时又厚又糙的脸皮，这会却烫得厉害。
铁妮没注意到，踮着脚尖，一个劲地催：“爹，你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顾大力蹲着，手里端着面，看着她。
“你吃了没？”
铁妮摇摇头。“俺不饿。爹你吃。”
小芳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女俩，嘴角弯了一下。
她的脸还是红的，可心跳已经没那么快了。
顾大力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铁妮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吃，眼睛亮晶晶的。
孙定香从灶房探出头，冲铁妮使了个眼色。
铁妮想起来，站起来，走到小芳面前。“娘，俺今晚想和孙阿姨睡。”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顾大力听见。
小芳愣了一下。“为啥？”
铁妮想了想孙定香教她的话，可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
她娘不打呼噜，她不能说谎。
她低着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俺想听孙阿姨讲故事。她说的故事可好听了。”
小芳看着她，又看了看灶房门口探着脑袋的孙定香，心里明白了什么。
她的脸又红了一点，可她没有拆穿。
“行。你去吧。”
铁妮松了口气，跑到顾大力面前，趴在他耳边小声说：“爹，俺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了。”
说完，她跑了。
铁妮说完那句“爹，俺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一溜烟跑了。
灶房的灯灭了。
后院传来孙定香压低的嗓音：“铁妮，别出声，快进来。”然后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顾大力端着碗，愣在那儿，碗里的汤还晃着。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小芳。
小芳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
小芳心里把孙定香骂了好几遍。
什么话都教给孩子说，铁妮才多大，哪懂那些弯弯绕绕。
她偷偷看了顾大力一眼，生怕他误会这话是她教的。
顾大力的脸黑里透红，红里透紫，端着碗的手微微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小芳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想解释，可怎么解释？说“不是我教铁妮说的”？
那不等于是承认她听懂了铁妮话里的意思？
越描越黑。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顾大力把碗递给她。
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没有走，就那么站在她面前，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小芳想起了爷爷当年养的那条大黄狗。
大黄想吃桌上的肉又不敢跳，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可怜兮兮的，眼神里全是“给我一口吧”的意思。
他现在眼神里不是要肉，是想和她睡一个屋。
小芳的脸烧得厉害，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受不了这种眼神，赶紧扭过头去，声音硬邦邦的：
“大力，你要是吃饱了的话，俺给你拿床被子。这里就两间房能住人，另外还有一间仓库。你今晚就先委屈一下，住在仓库那间吧。好在，现在天气也不是很冷。”
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空碗，转身往后院走。
先去灶房把碗放下，又拐进自己住的屋里抱被子。
顾大力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又看着她从自己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床被子，低着头朝他走过来。
她把被子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
顾大力抱着被子，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被轻轻闭上，却没有插门栓的动作。
小芳是故意不插门栓的。
倒不是因为搞什么欲拒还迎那一套
她只是是担心铁妮万一认床，来找她，所以才留着门。
而且，有大力在，整个院子都一下子有了安全感，不差门栓，也完全放心。
顾大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门，看了好几秒。
这时候，他只要推开那道门，进去，小芳应该也不会赶他出来。
可他不能，他得尊重小芳。
然后他转身，往后院那间仓库走去。
仓库的门是旧的，木头的，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堆着几个纸箱，靠墙摆着几件零散货品，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地上铺着几层纸板。
他把被子铺在纸板上，坐下来。
仓库里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昏昏的，暗沉沉的。
他脱下外套，叠好，枕在头下，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小芳刚才的样子。
浅灰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头发垂在肩上，耳朵尖红红的。
还有她夺碗时手指碰到他手背的那一下，凉丝丝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隔壁屋里，小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铁妮不在身边，被子空出一大块。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想起顾大力刚才那个眼神，像大黄狗一样的眼神。
她的脸又热了，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她在心里骂自己：杨小芳，你都快三十的人了，孩子都七岁了，你脸红什么？可心跳还是快的。
隔壁仓库里，顾大力翻了个身，枕头太低，不舒服。他把外套叠了叠，垫高了一点，又躺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他伸手摸了摸，砖缝里透着风。
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