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走过去，把地上的木棍捡起来，靠在墙边。
小芳转过身，看着顾大力。
供应社里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柔柔的。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
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垂在肩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秦爱萍把她以前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全扔了，从头到脚重新打理过。
起初小芳还心疼，觉得那些衣服还能穿，扔了可惜。
秦爱萍说她那是暴殄天物，长着一张天生丽质的脸，非把自己往土里打扮。
现在的小芳，站在那儿，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美，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顾大力看着她，眼睛直了。
他见过小芳穿旧衣裳的样子，见过她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活的样子，见过她蹲在水井边搓被单的样子。
可他没见过她这样。
她站在灯光下，浅灰的衣裳衬得她皮肤白净，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铁妮蹲在旁边，仰着脸看着爹，正好看见他咽口水。
她眨了眨眼，大声说：“俺爹这是饿了！娘，俺爹刚才都咽口水了。娘，你——”
她话没说完，孙定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铁妮，走，和孙阿姨去灶房做饭给你爹吃。”
她拽着铁妮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斜了顾大力一眼，哼了一声。
“俺这贼也没抓错，这是偷心贼。”
铁妮仰起头，一脸天真。“孙阿姨，啥是偷心贼？”
孙定香把她推进灶房，头也不回地说：“你还小，不懂。长大了就知道了。”
铁妮“哦”了一声，蹲在灶台前帮忙烧火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顾大力站在那儿，看着小芳，小芳也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顾大力的喉咙又动了一下，这回他没咽口水，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你……你穿这身好看。”
小芳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秦爱萍买的。她把我以前的衣服都扔了。”
顾大力点点头。“扔得好。”
小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军区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想问他这么晚赶回来是不是有事。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饿了吧？俺去和孙大姐一块给你做饭。”
顾大力摇摇头。“不饿。”
他话音刚落，灶房里传来铁妮的声音：“爹骗人！俺都看见你咽口水了！”
孙定香的声音紧跟着：“铁妮，添柴！别说话！”
灶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铁妮嘿嘿的笑声。
顾大力站在院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小芳红着脸，扭头走向灶房。
来到灶房，孙定香把灶房门一关，把小芳推了出去。
“小芳，你去和大力说说话。不就下个面条吗，有俺和铁妮呢。”
小芳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在灶房门口。
脸已经红透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院子里那个人。
手指绞着衣角，心里乱得很。
铁妮那句“俺爹咽口水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到现在还没散。
她不是小姑娘了，不是那种被人看一眼就脸红心跳的年纪。
可刚才顾大力看她的眼神，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带着愧疚的光，是一种很直的、很烫的光。
她说不清，可她感觉到了。
铁妮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烧火棍，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
她抬起头，看着孙定香。
“孙阿姨，俺也想和爹说话。”
孙定香拿指头戳了她脑袋一下。
“你个傻丫头，你看不出来，你爹是想和你娘说点悄悄话吗？”
铁妮揉了揉被戳的地方，嘟着嘴。“
可俺也想和爹说悄悄话……”
她好久没见爹了，上次在医院，爹没待多久就走了。
她攒了好多话想跟他说。
孙定香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心软了。
这孩子，确实黏她爹。
顾大力走了那么久，铁妮嘴上不说，心里可想坏了。
她蹲下来，压低声音：“铁妮，孙阿姨问你，你想不想以后你爹和你娘天天在一起，你们一家三口不分开？”
铁妮的眼睛蹭地亮了，点着头，声音脆生生的：“俺想！”
孙定香满意地笑了笑，继续说：
“那你就听孙阿姨的话。等会儿你把面端给你爹后，你就跟你娘说，你要和孙阿姨一起睡。记得说大声点，让你爹能听见。”
铁妮眨了眨眼，她好像是明白了点什么，又好像不太明白。
她感觉孙阿姨应该是想让爹和娘睡在一个屋里。
可是，娘能愿意吗？
她歪着头想了想，问：“孙阿姨，俺要这么说了，俺娘不愿意咋办呢？”
孙定香瞧了她一眼，有点恨铁不成钢。
“你这孩子，平时挺聪明的，今天咋脑子就不好使了呢！你就说，你娘晚上睡觉打呼噜，吵得你睡不着。”
铁妮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俺娘不打呼噜。孙阿姨你才打呼噜。”
孙定香老脸一红。
“那不是重点！你照说就行！”
铁妮还是不放心。
她不是担心娘不愿意她和孙阿姨睡，是担心娘不愿意和爹睡。
她想了想，又说：“孙阿姨，你的意思俺懂。你想把俺爹和俺娘弄到一个屋里，一个床上，对不对？”
孙定香的脸更红了，这孩子，咋说得这么直白。
铁妮看她反应，知道自己说对了，只是不明白孙阿姨为啥要脸红。
她继续说：“俺的意思你没懂。俺是说，俺娘不愿意和爹睡一个屋咋办？俺是想让俺爹留下，可俺也不能让俺娘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