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玺没吭声。

    廊灯底下他的脸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陆秋妍以为他会再说什么,可他只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明日我让厨房备几样不带味的吃食,你试试能不能咽得下。”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利落,一下都没多余。

    陆秋妍站在原地,揉着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

    不疼,就是热。

    她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连翘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

    “小姐,国公爷跟您说什么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什么,催我吃饭。”

    连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那夜陆秋妍睡得不算安稳,翻了几回身,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沈玺站在廊下看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她听不清。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一层灰白。

    连翘还没起,外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陆秋妍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

    胃里那股翻搅的劲儿又上来了,她撑着床沿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缓了好一阵才下地。

    辰时刚过,红袖端了早饭来。

    一碟白面馒头,一碟腌萝卜,一碗清粥,粥里什么都没放。

    “国公爷一早吩咐厨房的,说夫人试试这几样。”

    陆秋妍掰了半个馒头,就着腌萝卜慢慢嚼。

    居然咽得下去。

    她又喝了小半碗粥,胃里没翻。

    红袖在旁边看着,脸上露出点笑意。

    “夫人今日胃口好些了。”

    陆秋妍嗯了一声,没多说。

    吃完饭她想去书房还昨日顺来的那本兵策。

    拿人东西不还,叫人发现了不好。

    走到书房院子外头,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女人的声音,娇娇软软的。

    “玺表哥,这匹料子是苏州最好的织坊出的,我特意给你挑的颜色。”

    “你试试看喜不喜欢,若不喜欢我再换。”

    是昨日那个程家表妹。

    陆秋妍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院门外,手里攥着那本兵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里头沈玺的声音淡淡的。

    “放下吧。”

    “表哥不看看吗?我量了你的尺寸,回头做好了给你送来——”

    “不必。”

    程姑娘的声音顿了一下,带了点委屈。

    “表哥是嫌我做的不好吗?从前你在边关的时候,我寄去的冬衣你不也穿了?”

    从前。

    冬衣。

    陆秋妍握着书的手紧了紧。

    她不知道这两人从前还有这层往来。

    沈玺没接这话,只说了句“我还有事”,语气是送客的意思。

    程姑娘大约是不甘心,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陆秋妍没听清。

    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陆秋妍来不及走,程姑娘已经出了院门。

    两人打了个照面。

    程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表嫂也来找玺表哥?”

    她的目光落在陆秋妍手里的书上,又扫了一眼她的脸色。

    “表嫂气色不大好,是不是没歇好?”

    陆秋妍没搭理她这些弯弯绕绕,点了下头便往里走。

    进了书房,沈玺果然在案后坐着。

    桌上搁着两匹料子,一匹石青一匹鸦青,颜色都是他惯穿的。

    陆秋妍把兵策放回书架上,动作很轻。

    “昨日顺手拿的,还回来。”

    沈玺抬眼看了她一下。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到书架上那本兵策的位置。

    “看完了?”

    “没有,翻了几页。”

    “拿回去看。”

    陆秋妍摇头。

    “不必了,我随便翻翻。”

    她不想欠他什么。

    书也好,粥也好,姜膏也好。

    他给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记着,可她不能当成理所应当。

    他认了孩子,不代表认了她。

    陆秋妍转身要走,目光不小心扫到桌上那两匹料子。

    她的脚步顿了一拍。

    沈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皱了一下。

    “程家送的,我没要。”

    他解释了一句。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陆秋妍扯了下嘴角。

    “国公爷不必同我解释,程姑娘与国公爷是表亲,送料子做衣裳是她的心意。”

    沈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秋妍垂着眼。

    “国公爷的交际往来,本就不归我管。”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酸。

    可她控制不住。

    昨晚他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逼她吃饭,她还以为他是在意她的。

    今早一睁眼就听见程姑娘在他书房里量尺寸、送料子、提从前的冬衣。

    从前。

    她嫁进来才多久?人家从前就在给他寄冬衣了。

    沈玺站起来。

    “陆秋妍,你是在跟我置气?”

    “我没有。”

    “你没有?”沈玺绕过书案走到她跟前。

    “你进门到现在,脸上写了八个字——与我无关,不必多管。”

    陆秋妍抬起头。

    “本来就与我无关。”

    沈玺盯着她,腮帮子咬了一下。

    “你嫌我碍事?”

    “国公爷想多了。”

    “那你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陆秋妍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知道她在外面听见了。

    “我来还书,正好碰上程姑娘出来。”

    “正好?”

    沈玺的语气里带了股火。

    “你站在外头听了半天,进来就给我甩脸子,这叫正好?”

    陆秋妍被他这话堵得胸口发闷。

    她没甩脸子。

    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露出那点酸涩来。

    “国公爷,我说了,程姑娘送东西是她的事,我没有——”

    “那两匹料子我叫人退回去。”沈玺打断她。

    “退不退与我何干?”

    陆秋妍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太冲了,冲得不像她。

    沈玺的脸沉下来。

    两人对峙了几息,谁都没让步。

    最后是沈玺先移开了视线。

    他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折子,像是不想再看她。

    “出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陆秋妍站了一瞬,转身出了书房。

    走到廊下她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不该这样的。

    她该像从前一样,不动声色,不露情绪,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

    可她咽不下去了。

    从他说“孩子姓沈”的那一刻起,她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就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