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通身绛紫,头上的翠玉簪子压得满满当当。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手炉,一个撑着伞。

    排场摆得足足的。

    周嬷嬷在她耳边低声道:“承恩侯夫人,皇后娘娘的嫂子。”

    陆秋妍的睫毛都没动一下。

    她转过身,行了个不深不浅的礼。

    “承恩侯夫人安好,臣妇定国公府沈陆氏,给夫人请安。”

    承恩侯夫人的脚步顿了一息。

    定国公府。

    沈陆氏。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挂了回来,比方才还热络三分。

    “原来是沈夫人,失敬失敬。”

    她走上前,目光在陆秋妍的红衣上转了一圈,嘴角噙着笑。

    “我还当是哪家的小姑娘出阁呢,这大红穿得真是好看。只是千秋宴到底是皇后娘娘的寿辰,这颜色是不是太扎眼了些?”

    话说得温和,刺却结结实实地扎过来了。

    千秋宴上穿大红,犯的是僭越皇后的忌讳。

    陆秋妍的嘴角弯了弯。

    她就知道会有人拿这件衣裳做文章。

    “夫人说的是。”她的语气温顺得挑不出毛病。

    “只是臣妇出门前,国公爷特意吩咐了,说这件红衣是照着太后娘娘去年赐下的料子裁的。”

    “太后娘娘赐的料子,臣妇不敢辜负,便穿了来。”

    承恩侯夫人的笑容凝在脸上。

    太后赐的料子。

    这顶帽子扣下来,她要是再说红衣不妥,那就是在说太后赐的东西不合规矩。

    承恩侯夫人的眼皮跳了两下,笑容重新堆起来。

    “太后娘娘赐的,那自然是好的。”

    她不再多言,带着丫鬟先一步进了殿。

    周嬷嬷在后头低声道:“夫人,太后并未赐过料子。”

    陆秋妍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她不知道。”

    太后赐没赐过,承恩侯夫人不敢去问。

    她若真跑去寿康宫求证,那便是当众质疑太后的恩赏,这个亏她吃不起。

    进了瑶光殿,满殿珠翠锦绣。

    命妇们三五成群,低声说笑。

    陆秋妍一身红衣走进去,像一簇火苗落在一堆绸缎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

    有打量,有好奇,有几分幸灾乐祸。

    定国公夫人穿大红来赴皇后的千秋宴,这胆子不小。

    陆秋妍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席位前坐下。

    席位靠前,和承恩侯夫人隔了两个位子。

    这是按品阶排的。定国公夫人一品诰命,位次本就在前。

    她刚坐定,便有宫人端了茶来。

    茶盏是青瓷的,茶汤碧绿,香气清淡。

    陆秋妍端起来,没喝,只是闻了闻。

    周嬷嬷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夫人?”

    “无碍。”陆秋妍将茶盏搁回去。

    她不是怕有毒。

    皇后不会蠢到在千秋宴上给她下毒。

    她只是在想,太后说皇后备了东西,到底备的是什么。

    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命妇起身行礼。

    陆秋妍随众跪拜,目光从袖缘的缝隙里往上看了一眼。

    皇后穿着正红的翟衣,凤冠压顶,面上含着端庄的笑。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陆秋妍的红衣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陆秋妍捕捉到了。

    皇后的笑意没有变,可那双眼睛里头,多了一层薄薄的冰。

    “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皇后落座,丝竹声起,歌舞铺陈。

    陆秋妍垂眸坐着,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像个摆设。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开了口。

    “本宫听闻,定国公夫人出身陆家?”

    殿中的丝竹声低了几分。

    陆秋妍抬起头来。

    皇后正看着她,唇角挂着笑,语气像在闲话家常。

    “陆家虽不是什么世族大家,却也是书香门第。本宫记得,陆家有位姑娘从前嫁的是安王?”

    这话一出,殿里的命妇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陆秋妍的前夫是安王。

    满上京都知道。

    皇后在千秋宴上提这桩旧事,用意不言而喻。

    陆秋妍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慌,也没有恼。

    前世她听过比这更难堪的话。

    “回娘娘的话,臣妇从前确实是安王府的人。”

    她的声音平稳。

    “不过那都是旧事了,如今臣妇是定国公夫人。”

    皇后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说得是。旧事便不提了。”

    她端起酒盏,似乎要就此揭过。

    可她的下一句话,让陆秋妍的指尖微微一紧。

    “对了,本宫今日还备了一份薄礼,想请沈夫人品鉴。”

    皇后朝身边的女官递了个眼色。

    “去,把本宫给沈夫人备的东西呈上来。”

    女官转身往后殿去了。

    满殿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歌姬舞姬退到两侧,垂首敛目。

    命妇们端着酒盏的手都放了下来,目光齐齐往陆秋妍这边聚。

    陆秋妍的手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她在等。

    前世的千秋宴她没来过。

    那时候她还是安王府的弃妇,连张请帖都拿不到。

    所以皇后今日备了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皇后既然当众提了安王,这份礼必定和那桩旧事有关。

    殿中安静了片刻。

    承恩侯夫人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陆秋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里头有期待。

    像是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女官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匣面嵌着螺钿,做工极精致。

    “沈夫人,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命人寻来的,说是与您有些渊源,想请您掌掌眼。”

    女官将匣子搁在陆秋妍面前的案上,退后一步。

    陆秋妍看了那匣子一眼,没有立刻伸手。

    皇后在上首笑道:“打开看看嘛,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语气亲切随和,像长嫂逗弄小妹。

    陆秋妍的指尖搭上匣盖,掀开了。

    匣子里铺着大红的绸缎,绸缎上头放着一卷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稀罕摆件。

    是一纸和离书。

    陆秋妍的瞳孔微缩了一瞬。

    她认得这张纸。

    墨迹、纸质、措辞,和她当年从安王府拿到的那份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同一份。

    这就是她和李长珩的和离书。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命妇们虽然不知道匣中之物是什么,可光看陆秋妍脸色的变化,便知这东西不善。

    坐在后排的几位命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