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退吧。”太后下达逐客令。

    他一直在等自己。

    进了正院,沈玺松开手,吩咐红袖去备热汤。

    转身看了她一眼。

    “在太后那里跪久了?”

    陆秋妍一怔,随即摇头。

    “太后娘娘赐了座,不曾跪。”

    沈玺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裙摆上,膝盖的位置,有两团浅浅的灰印子。

    那是在轿子里跪坐时蹭上的。

    陆秋妍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了那两团灰。

    她的睫毛颤了颤。

    “轿子里和周嬷嬷说了几句话,坐得矮了些。”

    沈玺将目光收回来。

    他没有追问。

    但他走到桌边,亲手倒了一盏热茶,搁在她手边。

    “喝了暖暖。”

    陆秋妍端起茶盏,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鼻尖一酸,险些没忍住。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意压回去。

    三千两。

    承恩侯府。

    青芜散。

    太医院。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一个一个往她心口上摁。

    可她不能在这里塌下来。

    前世她塌过太多次了。

    每塌一次,就被人多踩一脚。

    “国公爷。”

    沈玺正看着窗外发怔,闻声转头。

    “明日千秋宴,皇后娘娘都请了哪些人?”

    沈玺的眉头微动。

    她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方才在角门口,她眼眶还是红的。

    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

    “内命妇皆在,外命妇三品以上。”

    他顿了一顿。

    “承恩侯府的人,也会到。”

    陆秋妍端茶的手没有抖。

    她甚至笑了一下。

    “那便热闹了。”

    沈玺站在原地,盯了她片刻。

    他见过她在陆老夫人面前不卑不亢的模样,见过她被小郡主为难时四两拨千斤的从容。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变了。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原本钝着,忽然之间被人磨出了锋。

    “陆秋妍。”

    他喊她全名。

    陆秋妍抬头。

    沈玺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没有弯腰,没有放柔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

    “明日宴上,不论出了什么事,你往我身后站。”

    陆秋妍怔了一怔。

    他不问她打算做什么,不问她在太后那里听了什么。

    他只说,你往我身后站。

    她的鼻子又酸了。

    这一回没忍住。

    一滴水落在茶盏里,砸出细小的涟漪。

    陆秋妍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抹一粒灰。

    “知道了。”

    沈玺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两息,没有说破。

    他转身走到架子前,取下一只锦盒,搁在桌上。

    “红的。”

    陆秋妍看过去。

    锦盒里头铺着鸦青的绒布,上面躺着一支赤金累丝的凤口衔珠步摇。

    珠子是南海的走盘珠,莹润通透,在烛下泛着温柔的光。

    凤口衔珠,那是诰命夫人才压得住的头面。

    “这是什么时候备的?”

    沈玺的神色淡淡的。

    “上个月珠宝铺子送来的,本来给你做生辰礼。”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既然要穿红的,头面也得压得住。”

    陆秋妍看着那支步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上个月。

    她的生辰在三个月后。

    他上个月就开始备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锦盒合上,收好。

    “多谢国公爷。”

    沈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点不满。

    像是嫌她太客气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停了一步。

    “今晚早些歇。”

    他背对着她。

    “明日的事,有我。”

    门帘落下,隔开了院外的日光。

    陆秋妍坐在原处,将那盏茶一口一口喝尽了。

    茶凉了。

    可她胸口是热的。

    入夜之后,陆秋妍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承恩侯府。三千两。青芜散。私通敌国。

    四条线,勾在一处,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嬷嬷守在门外,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陆秋妍写完,看了一遍,将纸凑到烛火上。

    纸烧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着那几个字一笔一笔地化成灰烬,心里头空了一瞬,又满了。

    娘,你忍了一辈子。

    女儿不想再忍了。

    纸烧尽了,灰烬落在铜盏里,像一小撮碾碎的骨头。

    她将铜盏推到一旁,起身走到衣架前。

    红色的衣裳已经熨好了,挂在架上,在灯下红得像一捧凝固的血。

    陆秋妍伸手摸了摸那料子。

    滑而凉。

    明日千秋宴,皇后做东,百官命妇齐聚。

    承恩侯府的人会在。

    太后说皇后备了东西等她。

    那便去看看,皇后备的是什么。

    天色未明,周嬷嬷便进来伺候梳妆。

    陆秋妍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眉目清冷,唇色淡。

    周嬷嬷替她上妆的时候,手有些抖。

    “夫人,今日这宴,凶险得很。”

    陆秋妍在镜子里看着她。

    “嬷嬷,你跟了我娘那么多年,可曾见她怕过?”

    周嬷嬷的手顿住了。

    半晌,她摇了摇头。

    “夫人这辈子,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

    陆秋妍弯了弯嘴角。

    “那我也不怕。”

    红衣上身,赤金步摇簪入发间。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生辉,红衣灼灼。

    她站起来,推门而出。

    廊下晨光熹微,沈玺已经站在院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束金带,眉目间一派肃杀。

    看见她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红衣。赤金步摇。眉心一点朱砂。

    沈玺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声音哑了半分。

    “走吧。”

    马车已经备好,停在府门外。

    陆秋妍提裙上车,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玺。

    晨光里,他站在那里,玄衣如墨,周身气势凛然。

    她忽然想起太后的话。

    你身后站着沈玺。你有本钱了。

    她收回目光,踏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碌碌作响。

    前方,皇宫的琉璃瓦在朝阳中闪着金光。

    千秋宴。

    承恩侯府。

    她来了。

    马车过了宣德门,换了宫中的肩舆。

    陆秋妍坐在舆上,目不斜视。

    宫道两侧的宫墙高得压人,琉璃瓦在日光下刺目。

    前世她也走过这条路。

    那时候她是安王府不受待见的弃妇,低着头跟在人群末尾,连抬眼看一看宫墙的胆子都没有。

    肩舆在凤仪门前停了。

    有内侍上前引路,态度恭敬,却在看见她红衣的一瞬,目光闪了闪。

    千秋宴设在瑶光殿。

    陆秋妍下了肩舆,还未迈上台阶,便听见身后一道笑声。

    “哟,这是哪家的新妇,打扮得这样鲜亮?”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陆秋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