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玺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人吃了亏还能想着做衣裳。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陆秋妍靠回枕头上。

    “安王倒了,咱们的差事办完了,皇上让你歇着,就歇着。”

    “正好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沈玺看了看她。

    “这是宫里的偏殿。”

    “宫里的偏殿怎么了,又不是龙床。”

    沈玺没再拧巴,脱了靴子上了床。

    他刚躺下,陆秋妍就把脑袋搁到了他肩窝里。

    这人的肩膀硬邦邦的,不怎么舒服,可陆秋妍就是不想挪。

    “沈玺。”

    “嗯。”

    “那些账册上的人,你跟皇上说清楚了?”

    “说了。”

    “皇上听进去了么?”

    沈玺沉默了一息。

    “他听进去了多少,我不知道。”

    “可有些话,说了比不说强。”

    陆秋妍没再追问。

    她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闷闷的心跳声,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原处。

    半晌,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沈玺,半个月不上朝,你能憋得住?”

    那边没回答。

    低头一看,这人已经睡着了。

    陆秋妍盯着他那张睡颜看了一会儿。

    眼下的青黑浓得吓人,上下颌咬合的线条绷着,睡着了都像在打仗。

    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门外,连翘和周嬷嬷对视了一眼。

    周嬷嬷压着嗓子说:“让底下人备车,等爷和夫人醒了,就回府。”

    连翘点头,又回头瞄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没有声音传出来。

    可她总觉得那扇门后头的两个人,哪怕是睡着了,心里的弦也没松到底。

    安王的案子收了尾,可京城这盘棋,才刚刚翻了个面。

    日影偏西的时候,陆秋妍才彻底醒透。

    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只余下一点淡淡的沉水香气。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掀开明黄色的床帐。

    沈玺正站在窗边的案几前,手里翻着一卷不知从哪拿来的旧书。

    听见帐子响动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醒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卷,大步走到床前。

    陆秋妍点点头,嗓子还有些发干。

    “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

    沈玺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陆秋妍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觉得精神好了不少。

    “连翘她们呢?”

    “在外面候着,我让她们去备车了。”

    沈玺拿过一旁搭着的披风,抖开披在她肩上。

    “太医来请过脉,说胎象稳固了些,回去慢慢将养着就行。”

    陆秋妍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抬眼看着他。

    他的胡茬已经刮干净了,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

    那股子从昨夜带到今晨的肃杀之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现在看着倒真像个准备闭门谢客的闲散勋贵。

    “你这副样子,若是让外头那些人瞧见,怕是又要生出许多猜测。”

    陆秋妍轻笑了一声。

    沈玺替她系好披风的带子,动作很轻。

    “随他们猜去。”

    “皇上既然让我休沐,我自然得有个休沐的样子。”

    外头传来周嬷嬷压低的声音。

    “国公爷,夫人,车马已经停在神武门外了。”

    沈玺应了一声,弯腰直接将陆秋妍打横抱了起来。

    陆秋妍惊呼一声,赶紧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这里是宫里,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沈玺稳稳地抱着她往外走,连步子都没顿一下。

    “太医说了你要静养,少下地走动。”

    “宫里的人最会看主子的眼色。”

    “皇上刚赏了你东西,这会儿谁敢多嘴说一句不是。”

    陆秋妍拗不过他,只能把脸埋进他胸口,由着他抱出了偏殿。

    一路行来,果然如沈玺所言。

    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纷纷低头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神武门外,沈玺才将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宽敞的马车里。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还放着暖炉,烘得车厢里暖洋洋的。

    陆秋妍刚坐稳,沈玺便跟着跨了进来。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国公爷留步!”

    这声音有些耳熟,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惶恐。

    沈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掀帘子,只隔着车厢冷冷地问了一句。

    “何人喧哗?”

    外头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明显的喘息。

    “下官户部侍郎赵明诚,求见国公爷一面。”

    陆秋妍的心里动了一下。

    赵明诚,这个名字在那本账册上可是排在前十的。

    安王倒台,他这个管着钱粮的户部侍郎绝对跑不掉。

    “赵大人不在衙门里当差,跑来神武门做什么?”

    沈玺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赵明诚在车外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下官冤枉啊。”

    “大理寺的人刚才去了户部,说下官涉嫌贪墨军饷,要拿下官去问话。”

    “国公爷明鉴,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求国公爷在皇上面前替下官说句公道话。”

    陆秋妍听得直皱眉。

    这种时候跑来找沈玺求情,这不是把沈玺往火坑里推吗。

    皇上刚下了旨让沈玺避嫌,赵明诚这举动简直是居心叵测。

    沈玺冷笑了一声。

    “赵大人求错人了。”

    “本公今日起闭门休沐,朝堂之事一概不过问。”

    “你若真有冤屈,大可去向大理寺卿分说,向皇上陈情。”

    “拦着本公的马车,是想抗旨不成?”

    外头的赵明诚似是被噎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随即传来大理寺差役赶到的声音,连拉带拽地将人拖走了。

    四周重新恢复了安静。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秋妍靠在软垫上,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沈玺。

    “这个赵明诚,是真蠢还是受人指使?”

    沈玺睁开眼,目光清明。

    “一半一半。”

    “他自己贪生怕死是真的,有人想借他的手试探我也是真的。”

    “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放手不管了。”

    沈玺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账册交上去了,大理寺按图索骥,那些人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摸不清皇上的底线,也摸不清我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