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死寂。
贺九仪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还有谁不想让秦王封王？站出——”
“你们！”一个年轻的给事中猛地站起来，满脸涨红，手都在抖，“你们这是逼宫！这是造反！你们——”
“造反？”贺九仪偏过头看着他，“我们反谁了？我们是来护驾的，是来请封的，你们不给，我们就自己拿。这叫造反吗？这叫——替朝廷分忧。”
他顿了顿：“你叫什么？”
“张……”
“不用说了。拖下去。”
又一个官员被拖走，连名字都没说完。
剩下的官员噤若寒蝉，有人把目光移向地面，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攥着笏板的手在抖，却没有人再开口。
贺九仪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敢说话，才转身看向永历帝，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陛下，该下旨了。”
他命人取来空白诏书，铺在御案上：“秦王说了，陛下金口玉言，只要一道旨意，他即刻出兵抗清。抗清需要名分，名分有了，兵就有了。兵有了，江山就有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低了几分，“陛下，您只要写几个字就行。”
永历帝看着那份空白的诏书，又看了看地上尚未干透的血迹，颤抖着伸出手，旁边一个小太监想替他研墨，手抖得拿不住墨锭，落在地上摔碎了。
贺九仪不耐烦地挥挥手：“换一个。”
新的太监上来研墨，永历帝提笔，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他写了一个字，又写了一个字。
“孙可望……封秦王……赐尚方剑……节制天下文武兵马……”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里，手中的笔滚落在地。
贺九仪上前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小心收起诏书，躬身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陛下圣明。末将代秦王谢恩。”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严起恒被拖走的方向：“至于严阁老……他老人家一路走好。陛下放心，我们替您把那些碍事的，都收拾干净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天幕的画面又是一转。
【严起恒的尸体被扔进邕江后，传说其尸流出十余里，被虎负登岸。
后人称其葬处为"虎坟"，立碑以志忠烈。】
江水滔滔，一具尸体随波逐流，飘了很远很远。
岸边，一只老虎从山林中走出，叼起尸体，拖到岸上，放在一处干燥的高地，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没有人知道这是真事还是百姓的附会，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严阁老这样的忠臣，不该葬身鱼腹，老天爷看不过去，派了老虎来替他收尸。
【杨鼎和，兵部尚书，被贺九仪追兵追至昆仑关，斩杀。
刘尧珍、吴霖、张载述等，被搜捕杀害。
前后共诛杀阻封或牵连官员，约十余人。】
天幕外，看着这一幕的众人只觉得头痛欲裂。
至于文臣言官，诸如魏征、范仲淹、朱熹等人则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天幕上的记录。
他们其实十分反感孙可望的做法——逼宫、弑臣、僭越，哪一条拎出来都足够定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
换做以往，他们恐怕早就开骂，说孙可望的行为是对“君臣大义”的践踏，是以武臣凌君上，以私欲废公义，毫无人臣之礼，乃是国贼。
可……道理是道理，道理不能当饭吃
他们知道，如果站在当时那个位置，站在永历朝廷那个几乎已经名存实亡的烂摊子里，站在广西、广东、江西、湖南全部沦陷、身边随行官员只剩百余人的绝境中，他们自己也未必能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
所以他们没有开口，所有反驳的话，都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道义和纲常，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其他皇帝的面色也同样不好看。
孙可望的做法本质上是对皇权的彻底蔑视。
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领，不仅可以随意杀戮朝廷大臣，还可以逼迫皇帝下旨，甚至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凌驾于皇权之上，这放在任何一个正常朝代都是不可接受的。
无论他们自己是如何登上皇位的，他们都不希望看到臣子如此明目张胆地凌驾于皇帝之上。
因为那意味着秩序的崩塌，意味着规则的失效，意味着有一天同样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
可放在此时的南明，却成了“不得不如此”的出路。
赵匡胤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幕，作为一个和平解决武将问题的皇帝，他对这种事情格外敏感，也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以武力震慑，强行改变朝廷决策，这意味着南明永历朝廷从此由“朱姓皇室”变为了“大西军保护下的附庸”，反清复明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而要紧的是代表文官集团在军阀面前彻底失势……
自此以后，文官将再无说话之地。
想到这里，赵匡胤又捏了捏眉心。
可……这事对于当时的永历朝廷来说也算得上是一条正确的出路。
孙可望通过铁腕手段，将大西军和南明残部整合成一个统一的抗清实体，扭转了此前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的散沙局面。
至少钱粮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短缺，军队也不会再因为派系争斗而自行溃散，就连自己人背刺这种事情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避免。
从这个角度看，孙可望的整合，确实给了南明最后一口气。
但赵匡胤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孙可望的阵营里，还有一个对南明朝廷忠心耿耿的李定国。
如今他通过暴力手段夺取了朝廷的控制权，这让离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可这一切等李定国知道，那个始终坚持归明、始终把永历帝当作正统皇帝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里会怎么想？
更何况这二人本来就已经有了很大嫌隙。
倘若两个人一旦决裂，整个抗清阵营，也会跟着裂开……
所以，李定国……
赵匡胤看向天幕。
你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