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看此处。空空道人阅完石头所记故事后,认为它‘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而石头则反问:我师何必太痴!”
众人立刻随着他的话语,看向天幕上前文显示的原文和脂批。
【……只愿世人当那醉馀睡醒之时,或避事消愁之际,把此一玩,不但是洗旧翻新,却也省了些寿命筋力,不更去谋虚逐妄了。我师意为如何?”
(甲戌侧批:余代空空道人答曰:“不独破愁醒盹,且有大益。”)】
白居易看着那条侧批,继续开口。
“空空道人认为它只是个打发时间的故事,但石头显然不认同,反而反问他,你何必被这些世俗的条条框框束缚得这么深?而实际上就是在说你太着相了。”
“就在这时,脂砚斋跳出来,以批语形式替空空道人回答了石头,他说这本书不仅能让人破除愁闷、驱赶瞌睡,而且有很大益处!”
“所以这条批语看似是脂砚斋在调侃空空道人,可乐天认为,这实际上是脂砚斋代替作者,在向所有可能像空空道人一样,轻视《红楼梦》,只将其看作消遣玩物的人,说出的引导之语!”
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道。
“乐天不才,愿将此句其拆解一二。”
“其一,这破愁醒盹是表示文字精彩,故事动人,读来精神一振,暂忘现实烦忧,这就是最浅层的‘益’,无人不知。”
这层意思,所有人都懂,甚至不需要他说。
“其二,洞察人心,照见兴衰。看那贾府上下,主仆贵贱,人性复杂之极,看那家道中落,盛极而衰,兴亡规律豁然纸上。读完自能领悟几分处世之道和持家之理,此乃人情世故的‘益’,已远超寻常!”
众人暗暗点头。
这确实已经是一般达不到的高度了。
“但‘大益’……”
他微微眯起眼,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益,才算‘大’?”
元稹接过了话头。
“单说‘大’字……”
“除表示空间、程度的巨大外。在典籍里,也常常用来指代最高级别、超越形式、无与伦比的东西。”
“《荀子·天论》有云:大天而思之。——尊崇天而仰慕它。这个大,是动词,是以某某为至高。”
“《贞观政要》里,赞姚思廉‘不惧兵刃,以明大节’——大节,不是普通的节操,是关乎生死,不堕威风的最高气节。”
“唐高宗《颁行新令制》有‘弘风阐化,大义斯在’——大义,不是日常的小道理,是根本性必须坚守的道义准则。”
“再比如《礼记·学记》那句‘大信不约’,孔颖达作疏时说:‘大信不约者,谓不待契约而可保也。’,也就是说最高的信用,不需要一纸契约来约束,它本身就坚如磐石。”
白居易微微颔首。
元稹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上。
“所以,脂砚斋用了这个‘大’字,便不是在说普通的‘有好处’。”
“他是说这本书能带给读者的益处,是最高级别的,是超越形式的,是无与伦比的。”
“那么,什么益处,配得上这个‘大’字?”
一片沉默中,白居易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钦佩,有沉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属于文人相惜的悲凉。
“破愁醒盹,固然是益,却当不得这个大字。”
“洞察人心,照见兴衰,从中领悟处世与持家之道,堪称良益,却也还是当不得这个‘大’字。”
他抬起眼,缓缓道。
“只有一种益处,配得上这个‘大’。”
“真相。”
“读懂它,便能知晓某个朝代的末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尽头;便能看清那大厦将倾的根源,究竟是哪些真事、哪些弊端、哪些人祸。”
“以史为鉴,借古知今。”
“这,才是借古鉴今的历史大益!”
他最后一句话,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加振聋发聩。
所有正在抄录《红楼梦》原文与脂批的人,手再次猛地一抖!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但没有人敢停下来换纸,甚至没有人敢低头去擦。
他们生怕这一低头的工夫,就漏掉了天幕上任何一个字!
“快!快记!白乐天说的,一字不漏!”
“脂批本身要记,这些名人的解读书评更要记!”
这可是白居易!元稹!中唐的诗坛巨擘!
他们亲口拆解的“大益”二字,从“破愁醒盹”到“人情世故”,再到最后那振聋发聩的“借古鉴今的历史大益”……
每一个字和每一层意思,都弥足珍贵!
谁能料到,有朝一日,能同时聆听跨越数百年的文坛宗师,为他们解读一部后世奇书?
有人手酸得发抖,换了左手继续写;有人毛笔没墨了,来不及蘸,直接用笔尖在纸上划出浅浅的字痕;更有人索性扔了笔,竖起耳朵死命听,打算听完再补,可随即又怕自己记性不够,赶紧又把笔捡起来,在砚台上胡乱一蘸,继续狂书。
没有人敢漏。
而天幕之上解读仍在继续。
欧阳修紧紧盯着天幕上另一处密集的朱批,缓缓开口。
“诸位请看这几句。”
“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
(甲戌侧批:要紧句。)
“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
(甲戌侧批:要紧句。)
“因毫不干涉时世。”
(甲戌侧批:要紧句。)
接连三个“要紧句”!
欧阳修继续道:“连续三处,脂砚斋都标注了要紧句!试想若此书当真只是大旨谈情,毫不干涉时世的风月闲文,脂砚斋何须如此郑重其事连点三处要紧句?岂不更是惹人怀疑?”
众人心头一凛。
是啊,若真是无关痛痒的闲笔,何必反复强调,特意标注“要紧”?
“倘若看这三处要紧句,尚觉隐晦,那么再看先前的那句。”
欧阳修一字一句念了起来,“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甲戌侧批:若用此套者,胸中必无好文字,手中断无新笔墨。据余说,却大有考证。”
“这时再将这四句脂批结合起来,答案便已经清晰明了。”
“作者先说无考,又说并非伤时骂世、并非假拟妄称、毫不干涉时世,接连三个否认。”
“为何否认?”
欧阳修的声音沉了下去。
“因为无考。”
“因为他说失落无考,所以他才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没有骂时世,我没有干涉朝政,我只是在讲一个大旨谈情的故事!”
“可倘若……倘若加上这句脂批的理解,这失落无考的书,是大有考证的呢?”
他一字一句道。
“那便是指奸责佞!”
“贬恶诛邪!”
“伤时骂世!”
“干涉时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