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傅升回到岸边。
一眼就看见冲锋艇上,状如鹌鹑的孩子。
他年岁尚轻,堪堪十五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伏案读书、肆意奔跑的年纪,被家人护在安稳烟火里,享受最纯粹的年少时光。
可一场席卷全球的灭世天灾骤然降临,诡异病毒肆意蔓延,颠覆了世间所有的秩序与安稳。
大地龟裂荒芜,城镇沦为废墟,瘟疫与死亡无处不在,在这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末世,能够熬过病毒侵袭、艰难存活至今,已然是天大地幸运。
少年蜷缩在冲锋艇最末尾的角落,浑身骨瘦如柴,纤细的四肢撑着单薄的衣衫,仿佛风一吹就会轰然倒下。
连日的颠沛流离与身心透支,让他深陷浓重的疲惫,眼皮沉重得几乎无法抬起,困意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意识。
但他始终死死咬着下唇,强行绷紧所有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双枯瘦的手臂紧紧箍着胸前的帆布背包。
经历过末世的残酷磋磨,他早已深谙生存的法则,在这人性扭曲、危机四伏的绝境中,一旦放松警惕、陷入沉睡,就极有可能被身边的人抛弃。
这份深入骨髓的不安,让他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恐惧着自己会被独自留在这片毫无生机的死地。
陈傅升抬步轻迈,稳稳踩上起伏不定的冲锋艇。
少年他猛的回神,睡意瞬间消散一空。
下意识挺直孱弱的脊背,动将怀中的背包递向陈傅升。
这个动作做得极为熟。
陈傅升的视线缓缓扫过整艘艇身。
他缓步走到船头落座,脊背挺直说道:
“一路颠簸过来,你一直没吃东西?”
少年微微点头,虚弱的说道:
“我吃过的。”
陈傅升继续追问:
“什么时候吃的?”
“之前……躲在深山岩洞避难的时候。”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细若蚊蚋,底气彻底不足,眼神下意识躲闪,根本不敢直视陈傅升的目光。
那已经是整整一天前的事,彼时仅剩的一点干粮早已见底,之后他便一直空腹赶路,硬生生扛到了现在。
陈傅升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默的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微凉的海风穿海而过,拂动少年破旧单薄的衣角,猎猎作响。
少年始终保持着双手递包的姿势,瘦弱的身躯随着海浪起伏微微摇晃,整个人摇摇欲坠,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站稳。
可他依旧咬牙硬撑,死死绷着手臂,不肯有半分放下。
卑微又倔强的姿态,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末世幸存者独有的坚韧与无助,让人心生恻隐。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烟瘾骤然涌上心头,搔刮着喉头,让陈傅升生出几分烦躁。
他抬手摸向口袋里的烟盒,手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盒身,才猛然记起自己脸上还佩戴着全方位防毒面具,无法抽烟。
他压下心底的躁动,收回手拿出随身携带的医用高压消毒喷雾。
对待身边这个陌生的少年,他没有丝毫敷衍懈怠,本着末世生存最严谨的安全准则,从少年的发梢、脖颈、四肢,到衣角缝隙、鞋袜边缘,从头到脚细致消杀了五六遍,每一处死角都未曾放过。
消杀完少年全身,他又细致的对整艘冲锋艇进行全面消毒,船舷、座椅、船底缝隙、操控区域,逐一喷洒清理,彻底杜绝病毒残留、瘟疫感染的风险。
完成所有消杀工作后,他启动快艇引擎,低沉的马达声打破海面寂静,驾着小艇朝着深海方向驶去,彻底远离被病毒污染的危险岸区。
足足驶出两千米,确认进入绝对安全海域后,他才抬手摘下面具,任由清冽干净的海风扑面而来,驱散一身的沉闷。
少年抬眸怔怔的看着身前的男人,一脸的错愕与不解。
自末世降临、文明崩塌以来,他见过的所有幸存者,无一不是被饥饿、恐惧、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步履蹒跚,满身都是狼狈与颓败。
可眼前的陈傅升截然不同,他身姿挺拔魁梧,肩背宽阔端正,面色沉稳康健,周身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末世幸存者的疲态与狼狈。
那份从容镇定的气场,沉稳强大地体魄,仿佛不属于这片破败荒芜的末世,像是从和平安稳的世界走来的人,让少年心生无尽的敬畏。
陈傅升抽出一支香烟点燃,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又被海风吹散。
轻吐一口烟雾后,他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舒缓下来。
这一次孤身深入高危疫区搜寻物资的冒险,收获远超预期。
短短两天的生死奔波,搜集到的大量武器、弹药、生活物资与战备补给,价值远远超过他在红川据点驻守两个月的积累。
丰厚的收获让他原本紧绷的心境彻底舒展,疲惫尽数消散。
他转头看向依旧浑身紧绷、时刻戒备、不敢放松分毫的少年,语气平和的吩咐道:
“包里的牛奶和面包都是给你的专属补给,放心吃,不用拘谨。
吃完好好休息,睡一觉恢复体力。”
少年闻言骤然一怔,慌忙低头翻开怀中的背包。
看着包里摆放整齐、干净完好的高热量食物与饮品,他的喉咙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吞咽着口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在食物稀缺、寸粮寸金的末世,这样精致充足的补给极为难得。
他抬眸小心翼翼的看向陈傅升,带着忐忑的试探:
“这些都给我?那你……你不用吃东西补充体力吗?”
陈傅升随后说道:
“照我说的做就够了,不要多问,我不会重复第二遍。”
得到明确的准许,少年才敢小心翼翼的拆开食品包装。
他实在饥饿太久,长期的空腹让他身体虚弱不堪,进食时忍不住加快了速度,喝牛奶时过于急切,险些呛得咳嗽。
慌乱之下,他下意识将所有食物紧紧搂在怀里,双臂护得严实,生怕洒落半点、浪费一丝物资。
这是在绝境中日复一日打磨出的生存本能,刻入骨髓的珍惜与戒备。
海面晚风渐凉,裹挟着潮湿的海水寒气,一遍遍吹拂而来,侵袭着少年瘦弱的身躯。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条柔软厚实的干净毯子,小心翼翼的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小脸,静静凝望后方不断倒退、逐渐模糊的海岸线。
那片灰蒙蒙的岸线后方,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家园。
那里有他从小到大地回忆,有逝去的父亲,还有一众和蔼可亲的邻里乡亲。
可一场天灾病毒袭来,昔日热闹鲜活的小镇彻底覆灭,亲人离世、故土沦陷,曾经的烟火人间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死地。
眼睁睁看着家园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少年澄澈的眼底,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心底满是酸涩与怅然。
他凝望着远处模糊的陆的轮廓,期盼的说道:
“我以后……还有机会回到这里,看看我的家乡吗?”
陈傅升侧过身,目光落在少年落寞的侧脸,语气沉稳厚重,带着穿透迷茫的力量:“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守住性命,未来就有无限可能,一切都还有希望。”
少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连日逃亡的疲惫、饥饿的煎熬、精神的高度紧绷,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汹涌的困意席卷全身,沉重的睡意压得他脑袋不受控制的往下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