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吼中夹杂着某种刺痛,在石窟深处回荡。
随后戛然而止,释延杵听到了一个声音。
低沉而清澈,慈悲而平和,如一缕穿过千年石窟的清风。
它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放下吧。”
释延杵浑身一震。
那声音不是他的,但却从他体内传出。
“释延杵,你还要执迷到何时?”
释延杵身躯一僵,右臂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
五指舒展,合拢,结了一个标准的拈花印。
“人手拈花与佛手拈花,是同一朵花,花无分别,人有分别……”
“你修炼一生,修的是佛,还是分别?”
释延杵嘴唇剧烈颤抖着,眼底满是惊怒。
“你恨碧水沧猿妖以身开悟,便不知妖身开悟也是悟?”
“佛法无边,你刚若以佛力强行攀峰,便是生了心魔,堕入魔道。”
不是嘲讽,也没有炫耀。
语气平静真诚,是一种真正彻悟之后才能拥有的从容。
下一刻,有金光自释延杵周身涌现,由金灿变作璀璨,将整座石窟照得如同白昼。
释延杵的瞳孔猛然放大。
一道虚幻魂体自他体内缓缓浮出。
那魂体高大魁梧,轮廓可辨是一头猿妖,但周身已无半分妖气。
它双臂自然垂于身侧,十指微张,掌心各有一枚若有若无的卍字印缓缓旋转。
妖魂通体流转金色佛光,每一缕光都温润如玉,透着一股令人心神俱静的庄严。
石窟中,梵音自虚空唱起,金莲自石缝破出,细碎花瓣不知从何处飘来,片片如琉璃般剔透,纷纷扬扬洒落。
江不尘瞳孔骤缩,这道妖魂此刻显现的并非是修为,而是,果位!
是真正证得了的罗汉果位!
谁能想到,释延杵本想度化这只妖魔异种,结果竟然被妖魔走到了前面。
陆渊眉头微皱,他想过妖魔反噬,也想过妖魂夺舍,但从没想过妖魂会证得罗汉果位。
佛光护体,梵音绕身。
地涌金莲,天降花雨。
一证永证!
这只碧水沧猿早已褪去妖魔本源!
它是一尊罗汉!
“释延杵,你修金刚怒目,却修成了一腔怒意,这怒意便是执念,执念越深,离佛越远。”
“贫僧吃了你十年斋饭,听了你十年诵经,总不能在最后关头看你堕入魔道。”
释延杵瞳孔骤缩,脸上浮现狰狞之色。
贫僧?
它他妈的自称贫僧?
一只被度化的妖魔,在他面前自称贫僧?!
轻描淡写地两个字,比任何嘲讽都更彻底地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败了。
一生修行佛法,至今都未证得罗汉,如今居然被一只妖魔走在了前面?
“呵呵……”
释延杵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在昏暗的石窟中回荡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好……好啊,你懂佛法,你证了罗汉,现在还要度化本座?”
“贫僧?你一只妖魔也配自称贫僧?”
“可笑,可笑至极!!!”
他仰天狂笑,笑声在石窟中来回震荡,越来越沙哑,越来越狂乱。
随着那笑声的失控,他周身忽然迸发出狂暴气息。
那股气息似是从经脉深处渗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虐,在他皮肤上蔓延出一道道暗青纹路。
纹路从丹田到胸口,再到四肢。
所过之处皮肤干裂,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霸烈无比的狂怒。
他走火入魔了!
是他自己的心魔!
嫉妒、不甘、屈辱,大半生的佛法修行被一只妖魔超越。
这种荒谬与绝望,化作一股难以遏制的洪流,冲垮了他的心智。
他的面容在青光映照下扭曲得近乎狰狞,暗青纹路还在扩张,仿佛下一刻他整个人就会从化作妖魔。
江不尘脸色骤变,右手掐诀,阵字诀的封禁之力已在指尖凝成。
“陆大人!释延杵入魔了!”
陆渊目光凌厉,掌心晶芒闪烁,万钧威压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忽然从碧水沧猿指尖洒落,如同一盏佛灯悄然点亮。
它没有趁机反客为主,而是以佛力帮助释延杵镇压心魔。
随着佛光盛大,释延杵脸上的狰狞逐渐松动。
不过多时,他眼神恢复清明,脸色平静,体表的暗青纹路如退潮般褪去。
江不尘见此沉声说道:“难怪你十年不曾踏出千佛石窟,原来是走火入魔,为何不将此事告知邯山驻所?”
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释延杵打得什么算盘。
碧水沧猿是妖魔异种,资质远非寻常。
释延杵以佛法日夜熏陶,本想将其度化。
谁成想这只妖魔非但没有被度化,反而自行参悟,证得了罗汉果位。
一个被镇压的妖魔,竟先于他这个金刚门主证得佛门果位。
这对释延杵的打击是难以想象的。
妒忌、愤恨、不甘。
贪嗔痴三毒从心底滋生。
他的心境崩塌,修为倒退,最终走火入魔,形容枯槁。
这几年来,是证得罗汉的碧水沧猿一直在以佛法救治释延杵。
它不计前嫌,日日夜夜诵经加持,试图以佛法净化释延杵心底的魔障。
可它本就是释延杵心魔的源头,一切的执念与妒忌都源自于它。
他因它而入魔,它再来救他,这反倒更加折磨,让释延杵痛不欲生。
释延悟想让碧水沧猿彻底净化释延杵的心魔,这才在暗中搜寻大乘佛法,最终与长生教有了交集。
为了拯救金刚门门主,他权衡再三,只得答应。
却没想到引来了陆渊的关注。
释延杵站起身,双眼一瞪。
“我金刚门之事,不需要你镇魔司插手!很快!本座很快就要度化这只妖魔了!”
陆渊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很快?
简直可笑!
这是当局者迷。
碧水沧猿如今已证罗汉,佛法高深。
你释延杵不过是一个护法金刚,还妄想度化罗汉?
一个秀才去教状元考科举?
似乎是被陆渊眼中的不屑刺痛,释延杵突然如同一头老兽咆哮起来。
“这是我金刚门之事,与你等何干?”
“本座乃是金刚门门主!”
“让冯骥来,让邯山驻所统领来!你们两个后生晚辈有何资格管束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