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说话。”
陆渊并没有迁怒于释延悟。
对方这一跪既表达了敬畏,又放弃了副门主的体面。
这和尚,是个人物。
“圆觉的尸身你带回去,若是你们门主不服,大可让他来找我。”
释延悟起身,双手合十,再度深深一礼。
“贫僧代金刚门上下,叩谢陆大人不究之恩。”
说罢,他不再多言,抱着圆觉的尸身转身离去。
月白僧袍已被血液浸透大半,在暮光中呈现出深褐色。
直到他的背影化作视线尽头的黑点,江不尘才从旁边走了上来。
他抄着手,看着释延悟消失的方向,啧了一声。
“这和尚比柳沧澜能忍多了,堂堂副门主下跪求饶,回去还得跟门主解释护法是怎么死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陆渊不置可否,但他打心底对这个释延悟观感不差。
识大体,懂分寸,关键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他转过身,以画葬之法将碎石滩上的妖躯封入画卷。
随后看向一旁持刀站立的耿忠,递出自己的都尉腰牌。
“耿校尉,本官赠你都尉腰牌,沧澜门善后之事交由你来处理。”
耿忠握刀的手下意识一紧,目光扫向跌坐一旁的柳沧澜。
沧澜门门主,化境武者,放在邯山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需要他耿忠仰头才能望见的巅峰人物。
甚至对人家来说,动动手指就能将他碾死。
可现在的柳沧澜形容狼狈,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这份底气不是他耿忠自己挣的。
而是陆大人给的。
“是!卑职领命!”
耿忠接过腰牌,抱拳应诺。
手持都尉腰牌,他再次看向柳沧澜以及一众沧澜门弟子,腰杆在不知不觉中挺得笔直。
化境武者又怎么了?
陆大人腰牌在此,谁敢放肆?
……
回到邯山驻所时,天色已经黑了。
耿忠向冯骥汇报镜泊湖水妖事件,江不尘回了住处。
陆渊没有休息,直接走进了驻所大牢。
牢门口值守的镇魔卫连忙抱拳行礼。
陆渊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随,独自向着甬道深处走去。
监牢不大,一共十间囚室,七间空置,两间关着从黑山村押回来的孟氏宗亲。
最里头那间关押着两个人,樊大和程渊。
之前在泊船旧屋,程渊交代长生教请他往法华山金刚门走一趟镖。
陆渊当时没有细审,是因为黑山村和镜泊湖的妖患一件接一件压在手上。
现在邯山县三桩妖患已经肃清,恰好又撞上金刚门,是该撬开程渊的嘴了。
牢门推开,铁链碰撞的声音在低矮的牢道里回荡。
樊大坐在石炕靠墙那一侧,后背倚着冰凉的石壁,姿态懒散得像是坐在自家炕头。
程渊盯着墙角出神,脸色略显颓丧,半边脸颊上有一道新添的淤青,是向陆渊讨酒时候留下的。
他已经醒酒了。
其实也没怎么醉。
从头到尾就喝了几碗黄酒能醉倒哪儿去?
当时口出狂言不过是借着酒兴吹吹牛逼而已,没想到刚一吹完就看到正主了。
这种经历让他决定戒酒。
正想着,牢门忽然推开,樊大和程渊两人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来。
见到陆渊走来,樊大吐掉嘴里的草茎,连忙站起身咧嘴笑了一声。
“见过陆大人,这么晚了您还来大牢里,睡不着觉啊?”
程渊则是浑身一个激灵,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陆陆陆……陆大人!”
他连忙从石炕上翻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铁链哗啦作响,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酒醒了。”
陆渊没有理会樊大,径直看向程渊。
程渊额头抵着石板,声音都在打颤:“醒,醒了!彻底醒了!陆大人,小人戒酒了!从今往后滴酒不沾!”
“昨晚小人喝多了胡说八道,那都是胡话!不能当真!”
旁边的樊大闷笑一声,嘴里又叼了一根不知哪里弄来的草茎。
“这怂样。”
他摇着头啧啧两声。
“陆大人我跟您说,这小子打从关进来就没消停过,昨天晚上说梦话,翻来覆去就是‘陆大人饶命’‘我再也不喝酒了’,一宿喊了七八回,把我都喊失眠了,”
说罢,樊大扭头看向程渊。
“我说你怕什么?陆大人要是想杀你,你早就跟郑亦衡那些人一块儿交代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转过脸来看向陆渊,语气热络说道:
“陆大人您坐,这儿条件简陋,也没个茶水伺候。”
“要审这小子?您尽管审,我替您听着,回头帮您捋一捋他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
陆渊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自在。”
“那可不!小人戴罪立功,心里踏实!”
樊大嘿嘿一笑,牙尖慢慢磨着草茎。
“陆大人您虽然关着我,但一没打二没饿,牢饭管饱,比我在长生教那破分舵里啃冷馒头强多了。”
这话音中透出一股真心诚意。
樊大这情况,说是戴罪立功,其实就是长生教叛徒。
若是在外面落到长生教手中,剥皮填草点天灯那都是起步。
如今被关在驻所大牢反而安全,外面的人想灭口也摸不进来。
陆渊不再理他,目光落回程渊身上。
“你之前说,长生教找你往法华山金刚门走一趟镖,到了自会有人接应。”
“走的是什么镖?接应的人又是谁?”
程渊不敢耍心眼,连忙开口交代起来。
“启禀陆大人,长生教找上小人,是让小人送一门佛法去金刚门。”
“什么佛法?”
“长生教的人说,那是一部大乘佛法《菩提证道心经》,比金刚门的镇门之法还要高明许多。”
“他们让草民将这佛法送去金刚门,只要报上这部佛法,自会有人接应。”
陆渊双眼微微眯起。
长生教给金刚门送佛法?
这件事听上去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他们为何要给金刚门送佛法?”
“这……这小人不知,那郑香主嘴很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陆大人,小人跟长生教真的没关系,他们给钱,小人走镖,至于其中因果,小人一概不知。”
陆渊看着他沉声问道:
“既然让你走镖,那部佛法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