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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旻以为自己会彻底坠入那片黑暗,归于虚无。
可下一秒,刺骨的冰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还有眼皮外透进来的、明亮的光线。
齐旻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明黄色的帐幔,绣着繁复的五爪蟠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身下是柔软的锦缎被褥,鼻尖萦绕着一种清雅的、熟悉的沉水香。
他豁然坐起身,环顾四周。
宽大的紫檀木龙床,精美的多宝阁上摆放着玉器和瓷器,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
这不是…他在东宫的寝殿吗?
齐旻的心跳骤然失序,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攫住了他。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上,真实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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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快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扇。
春日和煦的阳光涌了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花草的芬芳。宫人们穿着熟悉的服饰,在宫道上安静地穿行,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那么……不真实。
万能角色:" “殿下,您醒了?”"
齐旻回头。
万能角色:" “殿下,今儿天好,奴伺候您更衣?早膳已经备好了,陶太傅那边也派人来问过,说小何公子已经到书房等着了。”"
何公子…?
齐旻:" “今是什么日子?”"
赵全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但还是恭敬地回答。
万能角色:" “回殿下,今儿是承德二十年,三月初七啊,殿下这是没睡好?”"
齐旻松开了手,身体里翻涌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又在下一刻以更猛烈的势头冲上头顶。
他重生了,甚至…回到了一个他未曾经历过的地方,承德?他的父王当上了皇帝?
男孩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这张脸,还不是未来那个被仇恨浸透、在血火中淬炼出来的阴鸷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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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在锦州城门口被突厥人开膛破肚、血染黄沙的父王,此刻正端坐在大胤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目光深沉,喜怒难辨。
温柔慈爱的母妃,鬓角也添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银发,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充满关切。
齐旻跪在殿内,恭敬地给承德帝和皇后请安。他低着头,掩去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前世他恨毒了先帝的猜忌与狠毒,恨他有子不慈,竟不惜引狼入室也要除去承德太子。可如今看着龙椅上威严的父亲,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对自己是忌惮与衡量,齐旻忽然就明白了。
帝王无情,从来如此。
这份忌惮,与他前世登基后对任何可能威胁皇位势力的打压,本质上并无不同。
位置越高,越是孤寒。所谓父慈子孝,不过是权力的遮羞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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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前世所有针锋相对的仇敌,或曾沾满血债的故人,此刻都成了他口中意气风发、忠心耿耿的挚友。
朝堂上,谢临山正慷慨陈词,请缨戍边;老狐狸魏严依旧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却对他这个太子礼敬有加;太傅李径一派清流,时常在皇帝面前赞誉太子仁德;就连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长信王随拓,此刻也只是一名手握重兵、与皇室关系尚可的藩王。
他的儿子随元淮,更是他东宫伴读中的佼佼者,与谢征、公孙鄞、李怀安等人并称东宫五子,是朝野瞩目的未来栋梁。
而随元青,此刻还是个虎头虎脑、整天追在随元淮身后哥长哥短的半大少年,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看谁都不服,尤其爱跟谢征较劲。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虚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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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旻脸上挂着应有的温和笑意,与众人周旋。他谈吐文雅,举止得体,虚心纳谏,一派光风霁月。
没有人知道,这具年轻的、被赞誉包围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早已被仇恨和执念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像一个最顶级的戏子,完美地扮演着贤德太子。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投向一个地方——东宫书房。
穿过一道道宫门,推开书房厚重的门扉。
窗边的书案旁,一个少年正安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专注地临摹着一幅字帖。
小满。
他的鲤儿。
齐旻的脚步停在门口,贪婪地、近乎饥渴地注视着那个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毁灭性的占有欲。
他想把他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想把他锁在身边,让他永远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可他没有动...
他看着少年听到动静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看到他时,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少年放下笔,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声音清越干净。
何其满:" “殿下!”"
那眼神里,是纯粹的敬仰,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发自内心的亲近。这是现在的何其满,不是那个在城头血泊中、眼神空洞地望着他的鲤儿。
齐旻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齐旻:" “小满久等了。坐吧。”"
何其满:" “不久。”"
何其满笑了笑,颊边漾起浅浅的梨涡。
何其满:" “我也刚到呢。”"
陶太傅很快也来了,开始讲授今日的经义。
齐旻端坐着,看似专注,实则所有的感官都放在了身边的少年身上。他闻到了少年身上淡淡的墨香和干净的气息,看到他因为专心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他白皙的手指握着笔杆,指节分明。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像在无声地撩拨着齐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把他锁起来!只能自己一个人看!一个人碰!
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却在冷冷地说:谢征说的对。你不配,你只会把他拖进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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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齐旻做不到放手。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像一个贪婪的、不知餍足的幽魂,用各种理所应当的理由,将何其满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
何其满对此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太子殿下的看重和关心。他只觉得殿下待他极好,是位心系万民、体贴臣子的好储君。
只是近来陛下似乎对边境突厥的态度有些暧昧,而殿下对此忧心忡忡,他看在眼里,也跟着担忧。
何其满:" “殿下不必过于忧虑。”"
一次晚膳后,何其满鼓起勇气开口。
何其满:" “陛下圣明烛照,定有圣裁。殿下心怀天下,励精图治,百官和百姓都看在眼里的。”"
齐旻看着他清澈眼底毫不作伪的关切和信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少年光洁的脸颊,但在指尖即将碰到时,又猛地收了回来,藏在袖中微微发抖。
齐旻:" “嗯。”"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流。
齐旻:" “小满说的是。”"
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暗潮。齐旻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中逐渐耗尽。
看着何其满对谢征毫无防备的亲昵笑容,看着他和随元青在御花园追逐打闹的肆意身影,看着他对李怀安、公孙鄞等人温和有礼的姿态……而自己,似乎永远只能隔着君臣那道无形的鸿沟。
他不满足!他怎么能满足?他尝过拥有又彻底失去的滋味,就像饿到极致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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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的一天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变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没有激烈的喊杀声,没有冲天的火光。只有禁卫军统领带着一队精锐无声无息地包围了承德帝的寝宫。
龙床前,齐旻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剑,神色冰冷地看着被惊醒、一脸震怒与难以置信的父皇。
承德帝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长大的太子,从他眼中那份超出年龄的、令自己心悸的冷酷和决绝,瞬间明白了什么。
万能角色:" “逆子!”"
齐旻:" “父皇年事已高,又为国事操劳过度,龙体已然不支。”"
齐旻:"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退位,静心颐养天年。”"
承德帝最终颓然地闭上了眼,在早已拟好的退位诏书上,颤抖着盖上了玉玺。
齐旻未曾愧疚。
至少...他还没像先帝那样残忍地对他们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