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很大,却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想去看看何府。那个他出生、却毫无记忆的地方。
他本以为齐旻不会同意,毕竟现在风声鹤唳。可当他犹豫着提出这个请求时,齐旻只是沉默地看了他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竟点了点头。
齐旻:" “好,我带你去。”"
齐旻的属下很快便打探到了消息。曾经的何府,位于京城西城一处不算顶显赫却也清贵的地段。马车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口停下。
元鲤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瞬间熄灭。
没有记忆中的府邸,没有朱门高墙,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宅院群落,样式更新,格局也全然不同。
何府,连同那段被血洗的过去,早已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物是人非。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空茫席卷而来,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去了一大块,只剩下呼啸的冷风灌入。
十七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何况是一座被刻意遗忘的府邸。
他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片陌生的高墙深院。
...
随元鲤:" “那是……桂花树吗?”"
齐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齐旻:" “看样子是株老桂,有些年头了。”"
枝干虬结苍劲,即使在万物凋零的深秋,依旧能想象它金秋时节满树繁花、香飘十里的盛景。它顽强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元鲤的心猛地一颤。
仿佛有什么东西,穿透了十七年的时光尘埃,轻轻叩击在他灵魂深处。
不是花香,这个季节没有桂花。
但恍惚间,他仿佛真的闻到了……那清甜馥郁、浸满整个童年的桂花香气。
仿佛听到了一个温柔慈爱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唤他。
“小满……慢点跑……当心摔着……”
随元鲤用力眨着眼,想看清那棵老树,视线却更加朦胧。
他真的好想……好想知道爹娘长什么样子。好想记起那个家,哪怕一点点温暖的碎片。
巨大的悲伤和思念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齐旻:" “都过去了。”"
齐旻:" “随府灭了,他们……也该安心了。”"
他拿出帕子,替元鲤擦拭眼角滑落的泪水。
随元鲤没有动,任由他擦拭。安心?母妃和青弟的脸在眼前闪过,他并不恨他们……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他点了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
齐旻收回手,看着元鲤失魂落魄的样子,挥了挥手,对身后的下属低声吩咐了几句。下属领命,匆匆离去。
齐旻:" “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齐旻:" “京城有几样点心,你以前总在府里好奇。”"
元鲤被齐旻拉着,走进了一家装潢雅致、宾客盈门的上等食肆。齐旻要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
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面,可随元鲤毫无胃口,食不知味地拨弄着碗里的东西。
楼下大堂传来喧闹声,似乎有说书人在讲古。起初元鲤并未在意,直到那说书人陡然拔高的声调,清晰地穿透了楼板,钻进他的耳朵。
万能角色:" “……话说那十七年前,瑾州惨案,端的是血雨腥风,天地同悲!那一夜,瑾州城火光冲天,哀嚎遍野!尤其那何府上下……唉!”"
说书人重重一拍惊堂木。
万能角色:" “整整三十七口啊!上至花甲老翁,下至襁褓婴孩,无一活口!真真是鸡犬不留,惨绝人寰呐!”"
三十七口……
原来,他的家,有那么多人。爹、娘、祖父、祖母……叔伯、婶娘……还有那些他可能连面都没见过的兄弟姐妹、仆役下人……
万能角色:" “造孽啊!对外只说是流寇劫财,杀人纵火。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凶悍的流寇?不过是朝廷…”"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压低声音,却更引人遐想。
万能角色:" “不过是上面的大人物们角力,底下的小人物遭殃罢了!”"
万能角色:" “一场大火,一场败仗,多少冤魂都成了糊涂鬼?这帝王将相的无情,岂止是纸上的故事?那是真真儿的……白骨铺就的江山路啊。”"
流寇劫财,杀人纵火。
茶余饭后,一声叹息。
这场灭顶之灾,在权力的操弄下,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被篡改、被掩盖,最终沦为市井闲谈里一段模糊的、令人唏嘘的往事。
帝王无情。
以前只在书上读过,如今,这四字化为血淋淋的现实,重重砸在他的面前。随元鲤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冰冷,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
齐旻自然也听到了,他放下酒杯,看着元鲤瞬间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覆上元鲤冰冷的手背,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沉声对楼下呵斥。
齐旻:" “吵死了!换一出!”"
楼下的唱戏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班主惶恐的告罪和迅速更换的、欢快的弦乐。
雅间内恢复了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元鲤呆呆地坐着,眼前的珍馐美味失去了所有颜色和气味。
只有那戏文里的唱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震耳欲聋。
齐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暗沉的情绪,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
他夹了一筷子元鲤平日爱吃的清蒸鲈鱼,放到他碗里。
齐旻:" “吃饭,凉了伤胃。”"
随元鲤垂下眼帘,他慢慢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