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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元鲤跟着齐旻藏在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寺庙,残破的殿宇,倒塌的佛像,蛛网缠绕着腐朽的木梁。
少年靠坐在一处还算干净的墙角,身上裹着齐旻给他的厚斗篷。
墨发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冷白通透的脸颊旁。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残破的壁画,好似失了往日的灵动。
他现在心情很难以形容...
齐旻低声吩咐着几个心腹手下在外警戒。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差几分,苍白中透着一股青灰,显然连日奔波和之前的情绪爆发耗损了他本就不济的身子。
一个属下小心地端来两碗刚煮好的热茶,递给他们。
齐旻:" “鲤儿,快喝点茶,驱驱寒。”"
齐旻接过一碗,递向元鲤。
?
随元鲤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粗瓷碗,又看了看齐旻关切的眼神。
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碗,小口啜饮着。茶水带着粗劣的苦涩,却有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入冰冷的身躯。
齐旻:" “等我们进了京城,就安全了。”"
齐旻:" “到时候,鲤儿想要什么都可以。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珍玩奇宝……只要你想,兄长都能给你。”"
元鲤捧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荣华富贵?权利地位?这些东西,曾经作为随元鲤时,他似乎也未曾真正渴求过。
他那时只想得到父王一个肯定的眼神,想和母妃、兄长、青弟像寻常人家一样相处。
...
如今,他是一个背负灭门血仇、认贼作父十几年、连亲人模样都记不清的孤魂野鬼。
这些浮华的东西,与他有什么关系?就像隔着云端看一场戏,戏里的悲欢离合,热闹繁华,都与他这个台下看客无关。
他谋取生存的信念,好像一夜之间,被那些残酷的真相彻底砸碎了。
支撑他十七年的东西——对家的渴望,对亲人的眷恋,对父王认可的追求...原来全是虚假的,建立在血海与谎言之上。
可笑无比。
随元鲤放下茶碗,轻轻开口,尾音还在发颤。
随元鲤:" “我们何家…有坟墓吗?还是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就被随便扔在了哪个乱葬岗?”"
齐旻闻言,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才道。
齐旻:" “当年之事…仓促。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
齐旻:" “但日后,定会为你何家重修坟茔,立碑祭祀。”"
不甚清楚?元鲤心中掠过一丝刺痛。
齐旻筹谋复仇十几年,对当年参与害死承德太子之人恨之入骨,对随拓灭何家满门之事,恐怕并非不甚清楚。
他只是……不愿多说,或者觉得,不重要。
随元鲤没有再问。
-
就在这时,寺庙残破的大门方向,传来一声怒吼。
随元青:" “齐旻!给老子滚出来!”"
齐旻:" “鼻子比狗还灵……真是阴魂不散!”"
男人咬牙低声道。
几乎同时,外面响起了兵刃交击的厮杀声。显然,随元青带着人已经和齐旻留在外围警戒的手下交手了。
随元鲤不懂。怎么曾经亲密无间、一起长大的兄弟,会变成这样?可他大概也明白了。
青弟知道了齐旻的真实身份,知道齐旻杀了母妃……仇恨与背叛的痛苦,足以将那个本就嚣张狠戾的少年,彻底点燃成复仇的火焰。
齐旻:" “拿起你的匕首!”"
齐旻:" “那是仇人之子!随拓的儿子!你不想报仇吗?!”"
仇人之子……
随元鲤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打斗声和嘶吼,心脏突突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纵使心中不忍,纵使混乱不堪,在齐旻那近乎命令的眼神下,他还是握紧了匕首。
-
“砰!”
残破的木门被一脚踹开,碎屑纷飞。
随元青冲了进来,一身血污,头发散乱,脸上混合着血、泪和尘土,那双总是嚣张跋扈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少年一眼就看到了被齐旻护在身后的元鲤,也看到了元鲤手中那把指向自己的、微微颤抖的匕首。
...
那一瞬间,随元青眼中翻涌的滔天恨意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愤怒、受伤、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扭曲变幻,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愤。
随元青:" “随元鲤...”"
随元青:" “你也……拿刀对着我?”"
他死死盯着元鲤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勾人笑意、此刻却空洞麻木的丹凤眼。
随元青:" “是!你该恨我!千刀万剐都活该!可我不想伤你!我只想要他的命!”"
他猛地指向脸色阴沉的齐旻,剑尖因为激动而剧烈晃动这着。
话音未落,随元青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齐旻。他根本不给齐旻喘息的机会,也完全无视了元鲤的存在。
齐旻本就体弱,胸口的伤更是让他动作迟滞,勉强格挡了几下,便被随元青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撞在肋下。
齐旻:" “呃!咳咳...”"
齐旻痛呼一声,脸色煞白,踉跄着向后跌倒,狼狈地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
随元鲤:" “兄长!你没事吧?随元青你疯了吗!”"
随元鲤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上前搀扶。他迈出一步,试图阻止随元青继续攻击。
随元青:" “滚开!”"
随元青正处于暴怒癫狂的顶点,见随元鲤竟持刀上前,更是怒火攻心。他反手一掌狠狠劈在少年的手腕上。
随元鲤:" “啊...嘶...青弟...”"
剧痛传来,元鲤手腕一麻,匕首脱手飞出。
巨大的力道更是带得他整个人站立不稳,惊呼一声,重重跌坐在齐旻身边,肩膀撞在冰冷的地面,疼得他眼前发黑。
齐旻:" “鲤儿...”"
齐旻挣扎着想护住他,却因剧痛一时无法起身。
随元青提着剑,一步步逼近,剑锋最终悬在了跌坐在地的齐旻脖颈上方。
看着这个曾经他敬若神明、如今却恨入骨髓的兄长,他声音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里抠出来的。
随元青:" “老子今天杀了你这个贱人,就去陪父王母妃!”"
随元青:" “顶着我大哥的名字苟且偷生一辈子,想必你也没什么怨言了吧?”"
齐旻仰头看着他,眼眶泛红,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悲哀。
齐旻:" “青弟……”"
随元青:" “你不配这么叫我!”"
随元青厉声打断,剑尖颤动,几乎就要刺下。
然而,那剑尖颤抖着,最终却没有落下。
...
随元青看着齐旻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因病弱而苍白的脸色,想起过往十几年兄弟相处的点滴……杀意与残留的情感疯狂撕扯着他。
齐旻:" “我从未想过……伤你分毫,青弟。”"
随元青:" “那母妃呢?她待你不薄!她养了你十几年!你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
他猛地转头,又看向跌坐在齐旻身边、脸色惨白的元鲤,眼中痛苦更深。
随元青:" “还有你!随元鲤!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杀了母妃?”"
随元青:" “我们随家是对不起你何家!血债血偿我随元青认!”"
随元青:" “可母妃她那么疼你!爱你!把你当心肝宝贝!她有什么错?!你说啊!!”"
随元鲤被他吼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积聚。
母妃……那个温柔又最终惨死的女人……青弟的质问像刀子一样割着他。
是啊,他为什么没有阻止?他当时……惊呆了,吓傻了,来不及……可这些理由,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他也痛苦,他也恨自己无能为力!
如今,亲密的人在这里互相质问,互相伤害,每个人都鲜血淋漓,每个人都濒临崩溃。
齐旻:" “你不要吼他……”"
齐旻:" “青弟,他也是受害者……”"
随元青:" “受害者...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