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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盛放到极致,又归于沉寂。
在那璀璨却短暂的光明里,元鲤望着谢征深沉的眼眸,心中除了悸动,还悄然滑过一丝愧疚与怅惘。
兄长……青弟……新年快乐。还有,母妃,新年快乐。
万家灯火,映照着无数相依的身影。他和言正,不过是这人间烟火里最寻常的一对。
无人知晓,不远处另一座桥的阴影里,一道玄色的身影静立良久,将方才桥上那相拥相吻的一幕,尽收眼底。
齐旻站在那里,狐裘的边缘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预料中的暴怒,没有立刻冲上前将两人撕开的冲动。
他甚至比想象中更为冷静。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烟花明灭的光影下,沉得如同两口无波的古井,井底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寒冰与阴鸷。
果然。养了这么久……还是养不熟。
心头那点微妙的、因即将找到人而升起的暖意,此刻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取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侵犯、被玷污的极致不悦。就像自己精心收藏、不容他人窥视的珍宝,不仅被人偷走把玩,还印上了别人的印记。
很不爽...
但他反而缓缓勾起唇角。也好,意外之喜。他正愁如何拿捏那位深藏不露的武安侯,如今看来,钥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么?
用随元鲤,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动,却似有所感,抬眸望去。
·
恰好,桥上的元鲤因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与不安,下意识地回头,视线在逐渐稀疏的人群中茫然扫过。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寒潭般的眼眸里。
兄长?
可兄长因为旧年烧伤,不是一直戴着半边银质面具吗?眼前这人,面容完好,俊美无俦,只是那眼神……阴鸷、沉郁,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审视,让他脊背发寒。
仅仅一瞬的对视。齐旻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身,玄色身影便没入了桥下的阴影与人群中,消失不见。
谢征:" “鲤鲤?怎么了?”"
谢征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和失神,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
元鲤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激动的情绪攫住了他。
是兄长吗?
随元鲤:" “没什么……”"
他下意识地否认,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目光急切地追寻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随元鲤:" “言正,你……你先回溢香楼等我好不好?我好像看见一个熟人,我去去就回!”"
谢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看到了刚才元鲤回眸时那一瞬间的震惊与……牵挂。那个方向……他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谢征:" “熟人?”"
谢征:" “这么晚了,不安全。我陪你……”"
随元鲤:" “不用!”"
元鲤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随元鲤:" “我很快的!就去看一眼……言正,你先回去,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他不敢看谢征的眼睛,生怕泄露更多情绪,也怕那抹身影彻底消失。
谢征看着少年慌乱躲闪的眼神和急于离开的姿态,心头那点除夕夜的温存与希冀,如同被冷水浇透,寸寸凉了下去。他伸手,再次抓住元鲤的手腕,这一次,力道有些重。
谢征:" “鲤鲤,你还会回来吗?”"
还会回来吗?回到我身边吗?
元鲤被他眼中的黯然刺得心头一痛,张了张嘴,却什么承诺也给不出。
兄长……那是兄长啊!他找了自己那么久……万一真的是兄长,万一他走了怎么办?
随元鲤:" “我……”"
他语塞,焦急地看了一眼人群消失的方向,终于还是狠下心,用力掰开谢征的手指。
随元鲤:" “言正,对不起……我真的得去看看!”"
说完,他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雀鸟,慌不择路地挤开人群,朝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谢征会是什么表情。
谢征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少年手腕的温度,掌心却已空空如也。他看着那抹绯红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眸色一点点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周围人群的喧嚣、残留的烟花气味,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
元鲤追得很急,心怦怦直跳,在熙攘的人群中艰难穿行,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抹玄色。终于,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背影。
随元鲤:" “兄……等等!”"
他气喘吁吁地冲过去,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衣袖。
玄衣身影顿住,缓缓回过头来。
...
灯火昏暗,但距离如此之近。元鲤终于看清了。
真的是兄长!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薄而锋利,褪去了面具的遮挡,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面前,俊美得近乎凌厉。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沉沉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难以言喻的冷意。
随元鲤:" “兄长?”"
元鲤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和巨大的惊喜。
随元鲤:" “真的是你?你的脸……怎么会……”"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想问兄长怎么会在这里,想问他的脸怎么好了,想问他是来找自己的吗?想问青弟怎么样了,想问父王……可所有的问题,在对上兄长那双冰冷眼眸的瞬间,都化作了无边的委屈和心酸。
数月来的担惊受怕,所有积压的情绪在看到这张熟悉面孔的刹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
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齐旻的腰,将脸埋进那带着冷冽松香气息的狐裘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随元鲤:" “兄长……我好想你……呜……我真的好想你……”"
齐旻垂眸,看着怀中微微发抖的、毛茸茸的脑袋,眼底的冰寒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阴郁覆盖。
他没有回抱,只是任由元鲤抱着,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齐旻:" “哭什么。”"
齐旻:" “我当初是如何交代的?让你在大同镇好生等着,为何擅作主张跑去山上?”"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怀中颤抖的少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齐旻:" “若不是你运气尚可,此刻怕是早已成了一具枯骨,或是……落到比死更不堪的境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讥诮。
齐旻:" “届时,兄长是该将一个被山匪玩烂了的残躯接回去,还是该当作从未有过这个弟弟?”"
元鲤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齐旻。
兄长……从未用如此刻薄、如此冰冷的话语对待过他。巨大的委屈和伤心漫上来,他嘴唇哆嗦着。
随元鲤:" “我…我和芸娘只是想看看附近有没有更好的落脚处……我们不知道那里有山匪……他们,他们把芸娘杀了……呜我不是故意的……兄长,我好难过……”"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齐旻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更加清亮、却也更加脆弱的凤眸,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抽痛,但很快被更强烈的、被背叛的怒火和掌控欲压了下去。
他继续用帕子擦拭元鲤的眼泪,动作看似温柔,语气却依旧没有温度。
齐旻:" “兄长寻了你许久,踏遍山路,清理了不少腌臜东西。”"
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元鲤红肿的唇瓣。
齐旻:" “却不知,我的鲤儿早已在异地他乡,与旁的男子……这般亲昵快活。看来,鲤儿长大了,翅膀硬了,已不再需要兄长了。”"
?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元鲤最软弱的愧疚处。他果然慌了,紧紧抓住齐旻的衣袖,急切地辩解。
随元鲤:" “不是的!兄长!我需要你的!我一直都在等你找我!”"
随元鲤:" “那个人……言正他…他对我很好,但是我……”"
他急于撇清,却又不知该如何定义自己和谢征的关系,尤其在那场烟花下的亲吻之后。解释变得苍白无力,因为兄长看到的就是事实。
看着他慌乱无措、急于证明的样子,齐旻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幽光。
他太了解他的鲤儿了,心软,重情,尤其是对他这个兄长,有着近乎本能的依赖和愧疚。只需轻轻推一把,他就会自己回到笼子里。
齐旻:" “好了。”"
齐旻:" “别哭了。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塞进元鲤手里。
齐旻:" “给你的,新年礼物。”"
元鲤握着还带着齐旻体温的锦盒,愣了一下,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小心翼翼地问。
随元鲤:" “兄长……你不生我气了?”"
那眼神,像极了做错事乞求原谅的小动物。
齐旻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抬手,替他理了理因为奔跑而有些散乱的鬓发和发冠。
齐旻:" “是啊,鲤儿长大了。”"
他意味不明地低语,指尖最后停留在元鲤微微泛红的眼尾,那里天生的红晕此刻被泪水浸染,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魅惑。
齐旻:" “知道分辨是非,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元鲤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是啊,他长大了。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懵懂地明白了一些事。或许……他对兄长的那种依恋,真的只是孺慕之情,而不是言正给予他的、那种令人心悸又迷茫的爱慕。
兄长日后,总要娶妻生子,继承王府的。
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盒光滑的表面。
随元鲤:" “外面凉,你身体不好,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说话吧?”"
元鲤吸了吸鼻子,想起兄长畏寒的体质,提议道。
随元鲤:" “我暂时住在溢香楼,那里暖和些。”"
齐旻:" “溢香楼?”"
齐旻眉梢微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从善如流地点头。
齐旻:"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