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宣纸上墨迹未干,浅浅地勾勒出了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元鲤放下笔,指尖还沾着一点墨痕。画技实在青涩,线条也显生硬,只能勉强捕捉到几分神韵。他盯着画上的人,眼里流露出一丝迷茫和担忧。
崇州前线……刀剑无眼,烽火连天。
青弟虽然武功高强,性子却太过桀骜冲动;兄长虽智计深沉,身体却一向不算强健。
他们在那里,一定很辛苦吧?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他叹了口气,将画纸小心地卷好收进包袱最底层。
在溢香楼待得久了,总有些气闷。随元鲤推门出去,想透透气。
刚走到楼梯口,便看见俞浅浅和谢征正站在廊下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随元鲤:" “俞姐姐,言正!”"
随元鲤:" “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征瞬间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转过身面对他时,眼神已恢复平日的沉稳温和,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错觉。
谢征:" “没什么事。”"
谢征:" “只是方才来了位客人谈点生意上的事,有些细节需要和俞掌柜确认一下。”"
俞浅浅也立刻挤出笑容附和。
俞浅浅:" “是啊是啊,一点小事,鲤鲤别担心。”"
元鲤心思单纯,见他们这么说,便也信了,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问道。
随元鲤:" “对了,公孙先生呢?一早起来就没见到他,是出去了吗?”"
谢征:" “嗯,他说在屋里闷得慌,想出去逛逛,看看临安镇的风物。”"
元鲤眼睛一亮。
随元鲤:" “那我们也出去逛逛好不好?雪后初晴,外面看着挺热闹的!”"
他兴致勃勃地提议,脸上带着期待。
谢征:" “不可。”"
谢征几乎是立刻出声拒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
元鲤被他这突然的严厉弄得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谢征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缓和了神色,声音也放柔下来。
谢征:" “我……”"
他微微蹙眉,手看似无意地按了按胸口。
谢征:" “是觉得伤口有些隐隐作痛,大概是昨夜没睡安稳,吹了点风。这会儿实在不想走动,只想在房里歇歇。”"
他顿了顿,看向元鲤,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谢征:" “鲤鲤,你能留下来陪陪我吗?”"
谢征是不可能告诉他那个客人就是他兄长、更不能告诉他,自己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私心的恐惧——害怕他一出门,就会撞见那个男人,害怕那男人一眼就认出他,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带走。
他无法想象鲤鲤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会是怎样的情形。那比让他亲手将珍宝奉还,更让他难以忍受。
·
虽然理由有些牵强,甚至带着点示弱的意味。元鲤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想起他背上那狰狞的伤口,心头的疑惑瞬间被担忧取代。
他连忙上前两步,伸手虚扶住谢征的手臂,连声道。
随元鲤:" “伤口又疼了?是不是刚才……快回房我看看!要不要请大夫?”"
谢征任由他半扶半拉着自己往房间走,看着他为自己紧张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却也夹杂着更深的忧虑。
房间里,炭火烧得正暖。元鲤让谢征坐在床边,自己熟门熟路地去取了药箱。他帮谢征褪下外袍,解开里衣,露出精悍的上身和缠绕着的绷带。
经过这些时日的精心调养,那原本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狰狞的疤痕颜色变深,不再像最初那般可怖,但仍旧盘踞在紧实的肌肉上,昭示着曾经的凶险。
元鲤小心地解开绷带,仔细检查着伤口周围,指尖带着温凉的触感,轻轻按压周围的皮肤。
随元鲤:" “还疼吗?这里?还是这里?”"
谢征垂眸,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秾丽侧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专注地查看他的伤势。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暖黄的烛光给他冷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光,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在此刻显得格外…诱人。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谢征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低哑。
谢征:" “好多了,只是偶尔牵动还有些隐痛。多亏你照料。”"
随元鲤:" “那就好。”"
元鲤松了口气,重新拿出干净的药膏和绷带,一边熟练地涂抹包扎,一边轻声念叨。
随元鲤:" “还是要多休息,不能逞强。浅浅姐说后厨进了些上好的血燕,晚点我让她炖了给你补补……”"
他的絮叨柔软而温暖,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谢征安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回他低垂的眉眼上,心底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同时又伴随着一丝尖锐的刺痛。
这样好的鲤鲤,他如何舍得放手?可他能留得住吗?
谢征:" “鲤鲤。”"
谢征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絮叨。
随元鲤:" “嗯?”"
元鲤抬起头,手里还拿着绷带的一头。
谢征:" “你真的打算一直待在临安镇吗?还是……以后要去找你的家人?”"
元鲤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去崇州前线找哥哥和青弟?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那是真正的战场,刀光剑影,瞬息万变。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了,除了添乱和让他们分心保护自己,还能做什么?
万一因为他,让兄长或青弟出了意外……他不敢想。
随元鲤:" “我…”"
随元鲤:" “我不知道。前线太危险了,我不能去给他们添麻烦。”"
随元鲤:" “或许……再待一阵子,看看情况,要是这边没什么事,我就回大同镇去?”"
那是他之前落脚的地方,虽然简陋,但也算熟悉。
谢征:" “那如果你的兄长…亲自来寻你呢?你是要跟他走,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地吐出后面半句。
谢征:" “跟我一起?”"
元鲤猛地抬起头,撞进了谢征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探究,有期待,甚至……有一丝他从未在这个沉稳男人眼中见过的、近乎渴求的委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刺进元鲤心里。
...
真的能够言正走吗?可是兄长...于他而言,是亲人,是从小仰望和依赖的存在。
他无法想象彻底离开兄长。
可是…言正呢?他沉稳如山,包容如海。他会在他弹琴时静静聆听,会在他受伤时悉心照料,会无条件地肯定他,会笨拙又执着地为他洗手。
短短数月,这个男人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和他在一起,元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心动。
小鹿乱撞之后,却是无休止的冷意。
如果选择了言正,兄长会怎么想?会失望透顶吧?会觉得他忘恩负义,被外人蛊惑了吧。光是想象兄长那双深沉眼眸里可能露出的冰冷和失望,元鲤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
随元鲤:" “我不知道……”"
他嗫嚅着,下意识地避开了谢征灼热的目光。这感觉,简直比被问“兄长和青弟同时落水你救谁”还要煎熬百倍。
他无法抉择,或者说,他不敢去抉择那可能带来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