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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了二十多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执掌过千军万马,也直面过最阴险的朝堂诡谲。谢征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着什么人,说出这般近乎直白露骨的甜言蜜语。

    那都是话本里酸腐书生哄骗无知少年的伎俩,与他隔着十万八千里。他的人生信条里,只有军令、厮杀、胜负,以及深藏心底的血海深仇。

    可那句话未经思索、自然而然地溜出了口。

    话出口的瞬间,不仅是元鲤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连他自己,那常年冷硬如同铁石铸就的心腔里,也罕见地掠过一丝陌生的、带着热意的窘迫。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

    真是…见了鬼了。

    于是,素来杀伐果断、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武安侯,竟也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罕见地生出几分落荒而逃的冲动。

    原来…说这种话,是这样的感觉。

    有点蠢,有点…难为情,却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隐秘的甜蜜。像是偷尝了一口从未碰过的蜜糖,明知不该,舌尖却已记住了那陌生而诱人的滋味。

    ...

    谢征掩饰性地咳了两声,看着锦被下那蜷缩成一团、拒绝面对他的身影。

    男人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谢征:" “早点休息。”"

    徒留元鲤一个人,在锦被的黑暗和温暖里,被那两个字反复炙烤、琢磨。

    ·

    情…人?

    他和言正吗?

    对啊,为什么言正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为什么…每次抱他都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骨血里,紧得像是害怕失去什么稀世珍宝。他几乎能听到男人胸腔里同样剧烈的心跳。

    那不仅仅是保护,更像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恐惧与珍视。

    还有…背他回来。宽阔的背脊,沉稳的步伐,夕阳下拉长的影子…以及,凑近时拂过他耳廓的、灼热的呼吸。

    随元鲤:" “…”"

    元鲤抬手摸了摸自己仿佛还残留着那触感的耳垂,指尖下的皮肤滚烫。他猛地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在床上不甘心地滚了两圈。

    可是,越是不想去想,那些念头就越是清晰。

    言正…好像真的很喜欢他。那种喜欢,和兄长…不一样。

    一想到兄长,元鲤心头那股滚烫的羞赧和悸动,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让他喘不过气的内疚与自责。

    他对兄长是什么感呢情?元鲤茫然地想着。

    从小,他就习惯了去讨好兄长。捏泥娃娃送给总是待在房间里、神色阴郁的兄长,希望他能露出一点点笑容;小心翼翼地观察兄长的情绪,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做错,惹他不快…那种感情里,掺杂了太多对长兄的敬畏,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得到认可的卑微。

    这算爱吗?他肯定是爱着兄长的吧?即使这份爱里,掺杂了太多仰慕、依赖、畏惧…和一种根深蒂固的、想要被认可、被接纳的渴望。

    可是…

    兄长爱他吗?真的爱他吗?

    如果爱,为什么他离开大同镇这么久,兄长…或者说,长信王府,从未派人来找过他?他失踪了,不见了,他们发现了吗?在乎吗?

    还是说…这本就是他们期望的结局?一个碍眼的、不该存在的养子,悄无声息地消失,正合心意。

    ...

    无数个问号,带着尖锐的刺痛,在他心中盘旋、碰撞,找不到出口,也得不到答案。

    最终,所有的困惑、甜蜜、愧疚、不安,都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内耗,将他拖入一片悲伤的沼泽。

    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座孤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哪一边才是真实的岸。

    ·

    这一夜,元鲤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支离破碎。

    一会儿是青弟随元青浑身浴血,却狞笑着朝他扑来,嘴里喊着。

    随元青:" “你不是我兄长!”"

    一会儿又是言正背着他,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空旷寂寥的长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画面陡然一转,又变成了兄长掐着他的下颌,那双总是阴郁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齐旻:" “鲤儿,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

    最后,所有的画面如同摔碎的琉璃,砰然炸裂。碎片重新凝聚,汇成了言正靠近时,那双深不见底、却仿佛蕴藏着星辰与灼热火焰的眼睛。

    随元鲤:" “啊…呼...”"

    元鲤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窗外天色已然泛白,微光透过窗纸,给昏暗的房间带来一丝朦胧的亮色。

    他盯着头顶熟悉的帐幔花纹,发了好一会儿呆。梦里残留的情绪依让他心乱如麻。

    元鲤深吸了几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要紧张,不要害羞…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磨磨蹭蹭地起身,洗漱更衣。

    推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他下意识地看向言正那间屋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丝毫动静。

    是…已经下楼了吗?

    元鲤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他慢吞吞地走下楼梯,目光习惯性地飘向大堂靠窗的那个固定位置——谢征平日里吃早饭常坐的地方。

    空无一人。

    浅浅姐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清晨略显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她抬头看见元鲤,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俞浅浅:" “起来啦?脸色怎么有点白,没睡好?”"

    俞浅浅:" “是不是昨晚…吓着了?”"

    显然,昨日遇袭的事,她也听说了。

    随元鲤:" “还…还好。”"

    元鲤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到柜台边,接过浅浅姐顺手递过来的一碗温粥,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四处瞟,像在寻找什么。

    俞浅浅:" “找言公子啊?”"

    浅浅姐一边熟练地拨着算盘珠,一边打趣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了然的笑意。

    俞浅浅:" “他一早就出去了,好像有什么事要办。特意让我转告你一声,别担心。”"

    随元鲤:" “…谁找他了!”"

    元鲤差点被嘴里的粥呛到,耳根瞬间红透,声音都提高了些,带着欲盖弥彰的慌乱。

    随元鲤:" “我才没找他!我就是…随便看看。”"

    浅浅姐但笑不语,那眼神分明写着“我懂,我都懂”,看得元鲤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

    他三两口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几乎是逃也似的,抱起放在一旁用锦套罩着的琴,快步走向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