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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鲤五岁的时候,他们开始跟着府里的先生读书识字。

    元鲤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读书。

    他觉得识字很好,因为可以看懂厨房门口贴的菜单,知道今天吃什么。但算术就很难了,那些数字像是会动的虫子,明明刚才还在这里,一转眼就跑到了别的地方。

    孙子兵法就更不用说了,他连第一页都看不懂,那些字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齐旻在这方面自然是如鱼得水。

    承德太子在世时,曾请了当世大儒教导他。他三岁开蒙,四岁能诵《诗》《书》,五岁便能作简单的策论。即使后来东宫大火、辗转来到长信王府,这些底子还在。

    ...

    先生讲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炒冷饭,他甚至觉得这个先生讲得还没有他以前的老师好。

    随元青呢,活蹦乱跳,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在座位上坐不住一刻钟。

    他筋骨强健,活泼好动,对武艺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常常拿着小木剑在院子里比划。

    夫子讲课时,他总是忍不住去扯旁边元鲤的衣袖,或者用笔杆戳戳他的胳膊,小声嘀咕着外面看到的鸟雀。

    ?

    随元青:" “二哥,你看窗外那只鸟,毛是蓝色的!好漂亮啊!”"

    随元青:" “我昨天看到侍卫练枪了,刷刷刷的,好厉害,我也想玩。”"

    随元青:" “二哥,这个字念什么?兵者,诡道也……什么意思啊?”"

    元鲤本就有些迟钝,思维像一团理不清的线,需要极度的安静才能勉强集中。被元青这么一闹,脑子里刚记下的一点点东西,立刻没了。

    他急得小脸发白,却又舍不得对弟弟说一句重话,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

    随元鲤:" “青弟乖,先听夫子讲完,待会儿二哥陪你去看鸟儿……”"

    ·

    好不容易熬到散学,元青一溜烟跑没影了。元鲤却愁眉苦脸地抱着书卷回到自己屋里。

    烛光下,他小小的身影趴在书案上,一遍又一遍地诵读着白天夫子讲的内容。

    那些字句在他眼前晃动,却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去。

    他拿起笔,努力照着字帖描摹,可写着写着,思绪又飘到了别处。

    知识仿佛真的变成了滑不留手的鱼儿,从左耳钻进去,转眼就从右耳溜走了,只留下满纸歪歪扭扭的墨痕和一片茫然。

    ...

    随元鲤:"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元鲤坐在小书桌前,皱着小脸,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着念。元青练完拳,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凑到他旁边,指着书上一个字。

    随元青:" “二哥,这个该念什么?”"

    元鲤卡壳了,他刚才念到宇宙洪荒就接不下去了。

    随元鲤:" “昃……昃……”"

    随元青:" “是ze,四声!太阳偏西的意思!”"

    元青得意地宣布,又指着下面。

    随元青:" “那这个呢?宿字有几个读音?”"

    元鲤更懵了,他连这句话还没念顺呢。看着弟弟明明比自己小一岁,却好像懂得更多,元鲤心里又急又委屈,小嘴瘪了起来,愁眉苦脸的。

    随元鲤:" “青青……你别吵我嘛,我、我还没背到那里……”"

    随元青:" “二哥这都不会吗?”"

    元青眨眨眼,并无恶意,只是孩子气的直率。

    随元青:" “先生上午才讲过呀。还有这个算数,七加八等于十五,你写的怎么是十四?”"

    元鲤低头看看自己鬼画符般的算草纸,脸更红了。

    他觉得自己好笨,为什么兄长那么厉害,青弟也这么聪明,只有他,什么都学不会。

    王妃和先生都耐心,知道他摔坏过脑袋,从不苛责,只让他多读多写。但长信王随拓偶尔检查课业时,就没那么好的耐性了。

    ·

    一天早上,长信王回了府,把三个孩子叫到正厅,要验收功课。

    元淮站在最左边,身量最高,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紧张。元鲤站在中间,手里攥着书卷,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发抖。元青站在最右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脚在地上画圈。

    万能角色:" “元淮。”"

    万能角色:" “把《诫子书》背一遍。”"

    齐旻上前一步,一字不差。

    齐旻:"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他背得流畅自如,不仅背了原文,甚至将先生讲解的几句要点也概括了出来。随拓听着,面上没什么表示,点了下头。

    轮到元鲤。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开始背。

    随元鲤:" “夫夫君子之行,静以……静以修身,俭、俭以养德……”"

    开头两句还算顺利,第三句就开始磕巴。

    随元鲤:"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非宁静……无以致远……”"

    他越急越想不起来,后面更是颠三倒四。

    随元鲤:" “淫慢则不能励精,险、险躁则不能治性……年、年与时驰,意与日去……”"

    背到悲守穷庐时,彻底卡住,小脸涨得通红,偷偷抬眼去瞄父王的脸色。

    ...

    随拓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黑如锅底。他本就威严,此刻不悦,书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元鲤吓得一哆嗦,剩下的话全忘光了,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

    万能角色:" “回去抄写十遍,明日交给我。”"

    元鲤如蒙大赦,又羞愧难当,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随元鲤:" “是……父王。”"

    最后是元青。他年纪小,背得不如齐旻流利,有些地方需要提醒一两个字,但大体完整,童声稚嫩,倒也别有趣味。

    随拓脸色稍霁,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了。

    ·

    从书房出来,元鲤垂头丧气,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诫子书》,仿佛有千斤重。十遍……他得写好久。为什么他就是背不下来呢?

    晚上,元鲤趴在书案上,一笔一划地抄写。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的,比他平时写的任何字都要工整。

    但十遍太多了,他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抖,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

    今晚月亮很圆,很亮。可是他一点也不开心。

    他背不出来的时候,父王的脸色好可怕。他是不是又让父王失望了?父王本来就不喜欢他,现在一定更不喜欢了吧。

    元鲤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继续抄。

    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他的字开始歪了,有些笔画也写错了,但他没有改,因为他太累了,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第九遍抄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整个人趴在了书案上,笔从手里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婢女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五岁的孩子趴在书案上,脸上沾了墨汁,嘴巴微张,呼吸均匀。

    她叹了口气,把他抱起来,放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