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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长信王府,阿鲤最喜欢的人,除了那个总给他拿点心的婢女,就是元淮哥哥了。

    他总是听到那些下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大公子自从烧了脸之后性格就变得古怪,阴晴不定,动不动就摔东西,谁也不许靠近。但阿鲤并没有这么觉得。

    哥哥虽然第一次见面就扔了个茶杯过来,但后来再也没有扔过。哥哥会抱他,会把他放在腿上坐着,虽然话不多,但每次他说话,哥哥都会听。

    而且那天他亲了哥哥,哥哥也没有推开他。在阿鲤有限的认知里,不推开,就是喜欢!

    随元鲤:" “哥哥应该比父王喜欢我。”"

    阿鲤蹲在花园里捏团团的时候,认真地对面前的泥巴说。

    泥巴没有说话,但阿鲤觉得它点了点头。

    随元青:" “二哥!二哥!”"

    青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阿鲤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就扑到了他背上,差点把他整个人摁进泥巴里。

    ?

    随元鲤:" “青青!我的团团!”"

    阿鲤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泥巴举高,才没被压扁。

    随元青比阿鲤小一岁多,但个头已经快赶上他了。这孩子打娘胎里就壮实,生下来哭声震天,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随元鲤:" “青青,你要去看大哥吗?”"

    阿鲤把捏好的团团小心翼翼地放在一片叶子上,转过头问。

    元青歪着脑袋想了想。他对那个戴面具的哥哥其实有点怕,因为母妃说过,大哥生了病,不能吵到他。但他又好奇,二哥要去,那他也去。

    随元青:" “要!”"

    元青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两个小豆丁达成了共识。元鲤小心地把自己的小泥鸭护在手心,另一只沾满泥巴的小手牵起元青同样脏兮兮的小手。两人像两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摇摇晃晃、屁颠屁颠地朝着大哥的院落跑去。

    看守的仆役见是这两位小祖宗,又得了王妃的默许,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进去了。

    随元鲤:" “哥哥!我带了青青过来!”"

    ?

    齐旻正坐在窗前看书。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戴着银色面具的半张脸上,把那些精细的云纹照得发亮。

    他听见声音,抬起眼睛,看见两个小东西一前一后地跑进来,跑在前面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跑在后面那个更小一团,脚步踉踉跄跄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齐旻合上了书。

    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快一年。这一年里,他学会了在长信王面前低头,在长信王妃面前沉默,在那些侍从和婢女面前保持适当的距离。

    他做得很好,好到没有人起疑。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府里最不好骗的两个人。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反而成了他最需要应付的麻烦。

    随元鲤:" “哥哥!”"

    元鲤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随元鲤:" “我带青青来看你啦!你看,我捏的团团!”"

    青弟站在元鲤身后,两只手抓着元鲤的衣角,露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齐旻。

    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随元青:" “哥哥。”"

    齐旻心中涌起的不是温情,而是一种冰冷的荒谬感。

    随元青,长信王唯一的亲生儿子,随家真正的血脉。他连自己真正的哥哥都认不出来。

    站在一个冒牌货面前,却喊得那么自然。

    齐旻想起自己那晚被按进火盆里的脸。那种灼烧的痛楚,至今还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他记得火舌舔舐皮肤的声音,记得肉被烧焦的气味,记得有人在哭——也许是他的母妃,也许是他自己。

    他现在就在仇人的屋檐下。

    ·

    两个小孩一人牵住了他的一角衣袍。元鲤的手小小的,指节分明,指甲盖圆圆的,粉粉的。

    随元鲤:" “这个送给哥哥。”"

    那是他刚才在花园里捏的团团。一只小鸭子。

    虽然阿鲤自己觉得捏得很好,但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一团被捏出两个凸起的泥巴,其中一个凸起上还被戳了两个洞当作眼睛。

    齐旻接过来,握在手心。泥巴还是湿的,凉凉的,沾了他一手。

    随元鲤:" “好看吗?”"

    元鲤眼巴巴地看着他,小脸绷得紧紧的,等待评价。

    齐旻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期待和一点点不安——他在害怕哥哥说不喜欢。

    齐旻:" “……嗯。”"

    元鲤立刻笑了,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缺了缝的门牙,转头对青弟说。

    随元鲤:" “哥哥说好看诶!”"

    青弟不太明白好看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二哥笑了,也跟着笑,露出同样缺了门牙的嘴巴。

    ·

    等那小小的、吵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齐旻摊开手掌,看着那团可笑的小鸭子。

    指尖微一用力,泥团便碎裂开来,簌簌落在地上,混入尘埃。

    他拿过布巾,仔细擦拭着掌心每一处可能沾染的泥污,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没用的东西。

    只有元鲤那种小傻子,才会把这种粗劣的玩意儿当宝贝,才会因为送出去而高兴半天。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两个追着蝴蝶、笑得无忧无虑的身影。

    阳光很好,落在元鲤绯色的小袍子上,墨黑的小揪揪随着跑动一颠一颠。

    他们很开心,和此刻阳光的暖意一样,都是齐旻冰冷世界里突兀且不该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