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又咿呀了一声,口水糊了下巴一脸。
凤行御拿帕子给她擦干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不行,你还太小。”他说:“等你长大了,让你娘亲带你去。”
卧在旁边的白团子忽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朝院子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凤行御没有回头,他知道谁来了。
云澈从院门外走进来,脚步很轻,到了凤行御面前,微微颔首。
“尊神。”
凤行御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给昭昭喂奶。
云澈站在一旁,看着凤行御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曾经的至高尊神,清冷孤高,无欲无求,俯瞰众生浮沉。
如今抱着女儿坐在破旧的院子里冲奶粉,身上还蹭了几道奶渍,却浑然不觉,眉眼间全是安宁。
云澈忽然觉得,这样的尊神,比从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存在。
“尊神,魔主那边……”
他开口,斟酌着措辞:“需要属下做什么?”
凤行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帮容音。”
云澈一怔。
凤行御垂下眼,继续给昭昭喂奶,语气平淡:“她一个人查太虚宗,忙不过来,你去帮她,名义上不要暴露,暗中行事。”
这是让他去当细作?
云澈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好,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凤行御一眼。
“尊神,您……就这样待在后方?”
凤行御抬起眼皮,目光淡淡的。
“她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昭昭柔软的发顶,声音低了几分:“现在,我只需要保证她们母女平安。”
云澈看着那双深邃的红眸,忽然就懂了。
对于凤行御来说,守护,比征战更重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院子。
凤行御抱着昭昭,低头看着她吃饱喝足后满足的小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白团子从桌上跳下来,蹭到凤行御脚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
凤行御低头看了它一眼,淡淡道:“你也想去?”
白团子用力甩了甩尾巴,眼睛亮晶晶的。
凤行御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疑:“你还是别去了,给她添乱。”
白团子的尾巴一下子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趴回了桌角。
接下来的几天,墨桑榆几乎没有休息。
白天带着容音和墨渊反复推演作战方案,晚上一个人对着地图,计算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
凤行御看在眼里,默默陪着,偶尔在她遗漏时,出声提点两句。
三天后,容音带回了太虚宗的详细情报。
议事厅里,众人围在地图前,容音指着上面的标注,语速很快。
“太虚宗在赤炎山脉主峰上建了道场,弟子约莫三百余人,宗主是个地仙巅峰的修为,门下还有三个长老,都是金仙级别,镇魔碑一共有七块,分别立在七个方位,形成一个封印大阵,压制着赤炎山脉的魔气。”
墨桑榆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动。
“七块镇魔碑,破了封印大阵,太虚宗就失去了对赤炎山脉的压制。”
容音点头:“是,但七块碑之间有阵法联动,破一块,其他六块会同时增强,很难下手。”
墨桑榆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
“不需要七块全破。”
她抬起手,指着地图上主峰的位置。
“擒贼先擒王,直接打太虚宗的老巢,宗主和长老一倒,剩下的弟子不足为惧,镇魔碑无人维持,封印自会瓦解。”
墨渊皱眉:“正面强攻?太虚宗有护山大阵,硬打的话,我们的人手不一定够。”
墨桑榆看了他一眼,红唇微扬。
“谁说要正面强攻了?”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三更半夜,我摸进去,把他们的护山大阵从里面拆了。”
“你们在外面等着,看到信号,直接往里冲。”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容音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主子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且……有效。
墨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眼底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激动,期待,还有一丝……替太虚宗默哀。
墨桑榆站起身,拍了拍手。
“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动手。”
她看向墨渊,目光锐利:“三天之内,把所有人手集结完毕,别到时候拖我后腿。”
墨渊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放心,绝不会!”
墨桑榆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议事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对了,告诉兄弟们,这一仗,不用留手。”
“打出魔族的威风来,让三界都看看,当年的魔族,回来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石洞外的光线中。
议事厅里沉默了片刻,猛地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墨渊站在那里,看着墨桑榆离开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他转过头看向众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都听见了?三天后,打出魔族的威风来!”
“是!”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石洞。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日入夜,墨桑榆换了一身夜行劲装,银发高束,整个人清冷中透着几分邪性。
她站在院门口,低头亲了亲凤行御怀里的昭昭。
“乖宝,娘亲去打坏人,很快回来。”
昭昭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她的头发,被她轻巧地躲开,然后捏捏她的小脸:“谁生的闺女,怎么这么可爱?”
“你这是夸闺女呢,还是夸自己。”
凤行御低笑一声,腾出一只手,替她理了理领口,手指在她锁骨处停留了一瞬:“行事千万要小心。”
自从魂契解绑后,纵然知道墨桑榆的实力与手段,凤行御仍是没办法完全放下心。
毕竟,如今的对手也与从前不同,没有魂契,一旦受伤就只能她自己扛了。
“知道了。”
墨桑榆抬起头,在他脸上也亲了一下,不等他亲回来,转身便没入了夜色之中。
“……”
没心没肺的女人。
“昭昭,咱们暗中跟着娘亲。”凤行御低头看向怀里懵懵懂懂的女儿,轻声询问:“好不好?”
昭昭打了个奶嗝,凤行御立即笑道:“看来,昭昭也不放心娘亲一个人去打坏人,是吧?”
……
赤炎山脉,子时。
墨桑榆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掠过太虚宗的护山大阵。
阵法的光芒在她身侧流转,却像是瞎了一般,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她落在主峰大殿的屋顶上,俯瞰整座道场。
三百弟子大多已入眠,只有巡逻的弟子提着灯笼在回廊间穿行,困倦写在脸上。
墨桑榆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从屋顶上飘落,如幽灵般穿过回廊,指间凝聚出一道极细的紫黑色光芒,轻轻点在大殿的阵眼石柱上。
石柱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护山大阵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墨桑榆唇角微勾,身形再次隐入黑暗中。
一盏茶的功夫,她在太虚宗内走了整整一圈,在七处阵眼上各留下了一道暗劲。
七道暗劲同时引爆的瞬间,护山大阵轰然崩塌。
剧烈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整座赤炎山脉都在震颤。
太虚宗的弟子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冲出房门,却看见漫天紫黑色的光芒如海水般涌来。
那是魔族进攻的信号。
墨渊率领着数百魔族战士,从赤炎山脉的四面八方杀出,怒吼声震天动地。
太虚宗宗主披着外袍冲出大殿,脸色铁青。
“何人胆敢擅闯太虚宗!”
话音未落,一道紫黑色的锁链从黑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了他的脖颈。
墨桑榆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红唇微扬。
“你姑奶奶。”
宗主瞳孔骤缩,认出了这张脸,魂飞魄散。
“你……你……你怎么……”
那一夜,赤炎山脉杀声震天。
太虚宗三百弟子在魔族战士的猛攻下节节败退,宗主被墨桑榆几招制服,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三位长老不过撑了十几个回合便纷纷倒地。
七块镇魔碑被魔族战士一一砸碎,赤炎山脉的魔气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笼罩了整片天空。
天亮之前,太虚宗的道场被夷为平地。
赤炎山脉,重回魔族手中,雷厉风行。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三界震惊。
那些趁火打劫占了魔族地盘的地仙,宗门,各方势力,听到墨桑榆那个女魔头回来了,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幽冥海的几个散仙,在得知赤炎山脉被收复的当天夜里就连夜跑了。
灵石一块没敢带走,整座幽冥海的矿脉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墨渊带人过去的时候,只看见空荡荡的海底洞穴,和一张压在石头上的纸条。
“得罪得罪,灵石一块未取,望魔主大人大量,饶我等一命。”
墨渊看着纸条,沉默了好长时间。
欺软怕硬的怂货!
万骨荒原的妖族叛部倒是硬气了一回。
他们的首领狐妖放出话来:“魔族被压制了这么多年,元气大伤,就算那个女魔头回来了,万骨荒原也不是她说拿就能拿的。”
墨桑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石屋里给昭昭喂奶粉。
她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那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容音站在一旁,有些着急:“主子,不趁热打铁打过去吗?”
“不急。”
墨桑榆用帕子擦了擦昭昭嘴角的奶渍,语气随意:“先晾他们几天,晾够了,我自己去一趟就行,不用带兵。”
呃,这。
没错了。
是主子的作风。
容音淡定下来,不再多说一句。
接下来的两个月,墨桑榆带着魔族战士,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了所有被占的地盘。
她的打法简单粗暴,先礼后兵。
识相的,主动让出地盘,她不动分毫。
不识相的,她一个人摸进去,把对方的护山大阵拆了,然后把领头的撂倒,残局交给墨渊收拾。
两个月的时间,魔族收复了二十几处领地,从北荒一路打到了东海之滨。
三界为之侧目。
天界那帮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墨桑榆那个煞神,连天策府都闯了,始祖传人都按在地上摩擦了,他们这些仙神凑上去,不是找死是什么?
更何况,天策法典已改,天道不再偏袒天界,他们连“除魔卫道”的幌子都打不了。
再加上有超出三界之外的尊神在她身后做后盾,灭世天劫都没能劈死他们,试问,谁敢招惹?
只能眼睁睁看着魔族一路高歌猛进,收复失地。
最后,只剩下万骨荒原,狐妖的老巢。
墨桑榆落在荒原中央的时候,四周涌出了数百妖兵,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
狐妖从巢穴中走出来,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长袍,面容妖艳,眼尾上挑。
他看着墨桑榆,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一个人来的?未免太看不起我了吧。”
墨桑榆站在妖兵围成的圈子里,双手抱臂,神色淡然:“我亲自来,就已经很看得起你了。”
狐妖挑眉,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圈,唇角含笑,只是那笑,带着几分轻佻,几分玩味,还有几分不知死活的试探。
魔主大人,我听说你找了个男人,还是天界的尊神?”
他慢悠悠地绕着她走了半圈,红色的长袍在风中翻飞:“那种清冷无趣的神仙,有什么好的?
墨桑榆轻轻蹙眉。
狐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噙着笑意。
“不如你抛弃他,跟我在一起,万骨荒原我双手奉上,整个妖族任你驱使,如何?”
他伸出手,指间捏着一朵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红色小花,递到墨桑榆面前。
“我比那个尊神,有情趣多了。”
墨桑榆看着那朵花,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骚狐狸,欠抽。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虚空中响起,带着彻骨的寒意:“找死。”
狐妖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墨桑榆身侧炸开,凤行御抱着昭昭从虚空中一步踏出,周身的气息冷得像万古寒冰。
他红眸死死盯着狐妖,眼底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墨桑榆愣住:“你怎么来了?”
凤行御没有回答她。
他把怀里的昭昭往墨桑榆怀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狐妖走去。
狐妖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发凉,脸上却还强撑着镇定:“哟,这就是魔主大人的男人?竟然躲在暗处听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