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桑榆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一贯张扬肆意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一种极深的冷静。
“天道不是一个人。”
她说:“它是一个体系,是一套规则,是一张罩在三界头顶上密密麻麻的网。”
凤行御低头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从万古之前,就有人在执掌这套规则,他们藏在天道的背后,以天为名,定生死,断正邪,操控一切。”
墨桑榆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我们要找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天道,而是制定规则的人,和承载规则的……那本书。”
凤行御的眸光微微一闪。
“你是说……天策法典?”
墨桑榆点了下头。
天策法典,三界一切规则的源头,定天命,断因果,写尽世间一切秩序。
它不是普通的书卷,而是上古之初,由天界最初的几位始祖神共同缔造的规则之书,承载着整个天道的运行根基。
这几位始祖神,早已不在世间露面,但他们留下的天策府,代代相传,执掌着天书的翻页与修订。
说白了,天道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写出来的。
那些所谓的命定姻缘,所谓的正邪之分,所谓的种族贵贱,全都被一笔一笔写进了那本书里,然后盖上天的印章,就成了不可违逆的宿命。
“你要毁掉天策法典?”凤行御问。
墨桑榆摇头:“毁不掉。”
她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冷厉的光:“那东西与三界共生,毁了他,三界秩序崩塌,亿万生灵陪葬,我不会做这种事。”
“那你要做什么?”
墨桑榆抬眼看他,一字一句:“毁了天策府,重伤那些执掌天书的始祖神,让他们再也没有能力翻篡改天书,修改天命。”
凤行御沉默了片刻。
“天策府不在三界之内,入口隐秘,万古以来无人能找到。”
“我知道。”墨桑榆说:“苍玄境能避开天道窥探,就是因为我在开辟它的时候,借鉴了天策府的构造原理。”
凤行御微微挑眉。
墨桑榆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我用了很多年,一点一点推算出了天策府的大致方位。”
“只是大致?”凤行御问。
“嗯。”墨桑榆点头:“但足够了,到了那个范围,我能找到入口。”
凤行御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墨桑榆皱眉。
“笑你。”凤行御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原来你从那么早之前,就在谋划这件事。”
墨桑榆没否认。
“我恨天道,从记事起就恨。”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恨意,而是在陈述一个刻进骨头里的事实。
“我以前只想着闹,想着把天界搅得天翻地覆,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不得安生,可后来我发现,那些仙神也不过是天道的棋子,真正该死的,是躲在后面随意定规矩的那群人。”
凤行御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好。”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陪你一起。”
墨桑榆闷闷地应了一声,忽然又抬起头来,皱眉看着他:“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
凤行御挑眉,那双红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脸:“我说过了,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再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冷意:“天策府欠我的,也不止一笔。”
墨桑榆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是了。
这男人被天道算计,轮回了那么多世,世世孤独终老。
当然,除了没有感情线以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天道虽然能让他轮回,却始终无法操控他的感情。
所以,他经历了那么多世,孤独感是有,但终究没有爱上谁,更没有感受到过什么爱而不得。
顶多就是心里空落落,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人。
如今他才知道,是忘了他的阿榆。
这笔账,他自然得好好算算。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霜,幽冥涧的夜风呜呜咽咽地吹过山谷。
墨桑榆靠在凤行御怀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明天,先把昭昭安顿好。
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直捣天道的根基。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阿榆。”
良久,凤行御低缓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那个魂契,还能重新绑定吗?”
自从魂契解绑后,他很不习惯。
而且,他们要去破除天道不公的规则,还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危险,没有魂契,他始终无法安心。
“十年之内只能使用一次,否则会遭到反噬。”
墨桑榆知道他的顾虑,抬头看他:“放心吧,我们之前打了那么多次,我什么实力,你还不清楚吗?”
“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
“无妨,我们可以偷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况且,以前对付我一个,他们尚且无力,如今,再加上你,你觉得……谁更需要担心害怕?”
“……”
确实,这话凤行御无法反驳。
凤行御只是想把所有的潜在危险,都揽到自己身上。
毕竟,他可以无限愈合,有了魂契,墨桑榆也相当于拥有了重生术。
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尽量护着她,不让她受重伤。
翌日清晨。
幽冥涧的天光比别处来得更晚一些。
墨桑榆推开石屋的门,看见容音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眼圈下面一片乌青,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
昨晚,他们已经与容音和云澈,还有墨渊一起商定过了,打算今日出发,速战速决。
等魔族在三界站稳脚跟,他们还是要尽快回到九州大陆。
离开前,说好的只离开一年,现在时间已经超了,不知道顾锦之还能不能顶得住。
“主子。”容音迎上来,声音有些发紧。
云澈站在容音身后不远处,依旧是那副清隽温润的模样,只是眼底也藏着几分凝重。
墨桑榆看她一眼,转身进了隔壁的屋子。
昭昭正躺在临时搭的小床上,两只小手举过头顶,睡得四仰八叉,粉嫩嫩的小脸蛋上还印着枕头压出来的红痕。
白团子蜷成一团,紧紧挨着小主人,圆滚滚的身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墨桑榆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伸手把昭昭嘴角的口水擦掉。
旁边的石桌上,婴儿用品摆放的满满当当。
奶瓶,奶粉,消毒柜,摇奶器,尿不湿,还有小玩具等等一些列,应有尽有。
这些都是凤行御提前买好的,存放在墨桑榆识海的归墟里。
昨晚,凤行御亲自教会容音,如何正确使用这些东西。
容音学的很仔细,云澈也在旁边跟着学,不敢有丝毫怠慢,重视程度,堪比天下大事。
“昭昭,爹爹跟娘亲要离开几天。”
墨桑榆声音轻轻地在小昭昭耳边说话:“你要乖乖的,等着爹爹和娘亲回来接你。”
昭昭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墨桑榆弯了弯嘴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伸手揉了揉白团子的脑袋。
白团子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尾巴甩了甩,算是回应。
墨桑榆直起身,凤行御站在门口,目光看向她:“你若是不放心……”
“没有不放心。”
墨桑榆知道他想说什么,及时打断他:“走吧。”
凤行御点点头,伸手拉着她,一起走出房门。
院子里,容音眼眶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忍着不哭出来。
云澈站在她身侧,没有跟她保持距离,反而往她那边靠了靠。
“昭昭就交给你们了。”
墨桑榆站在容音面前,又不厌其烦地嘱咐一遍:“昨晚跟教给你们的,都记住了吗?”
容音用力点头,声音闷闷的:“主子放心,属下都记住了,一定照顾好小主子。”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墨桑榆最后看了一眼石屋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凤行御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结界,将整座石屋笼罩其中。
那结界上的光芒流转了一瞬,便隐入虚空,再也看不见。
“走吧。”
夫妻俩朝外走去。
容音看着两人并肩而的身影,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抹了一把,扯出一个笑来:“主子,尊神,千万小心。”
云澈没有说话,他对自家尊神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天界,也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了。
墨渊藏在一块黑色的大石后,他其实早就来了,只是,最终都没有现身出来相送。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一定要平安回来。”
院外,两道身影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幽冥涧灰蒙蒙的天际。
北荒的风在身后呼啸,夫妻俩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凤行御始终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过。
两人一路向东,越过荒芜的北荒大地,穿过翻涌的云海,速度极快,快得像两道划破天幕的流星。
墨桑榆忽然开口:“天策府的入口,在东海尽头,天之涯。”
凤行御侧头看她。
“那里有一道天然的虚空裂隙,藏在万丈深渊之下,被上古禁制层层封锁。”
墨桑榆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沉:“我推算了很多年,才确定那个位置。”
凤行御握紧她的手:“你一个人推算的?”
“嗯。”
“用了多久?”
墨桑榆沉默了一瞬:“从开辟苍玄境开始,到转世之前,一直在算。”
凤行御没有再问。
但握着她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两人一路无言,只有风声灌满耳廓。
不知飞了多久,脚下的景色从荒芜的北荒变成了连绵的青山,又从青山变成了无边的海域。
东海到了。
海面一望无际,碧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看上去平静而安详。
但墨桑榆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万古以来无人敢触碰的凶险。
两人降落在东海尽头的一座孤岛上。
岛上寸草不生,黑色的礁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咸气息。
墨桑榆站在岛的最高处,闭上眼睛,魂识如丝线般向外蔓延。
凤行御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护法。
片刻后,墨桑榆睁开眼。
“找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凤行御听出了其中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两人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冰冷刺骨,越往下潜,光线越暗,四周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墨桑榆周身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光芒,将海水隔绝在外。
凤行御同样撑开结界,两道光芒交相辉映,将深渊般的黑暗照亮了一角。
不知潜了多久,海底的地貌渐渐显现出来。
巨大的裂谷横亘在前方,像是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口,深不见底,幽暗的裂缝中不断涌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墨桑榆停在了裂谷边缘。
“就是这里。”
她指向裂谷深处:“入口在下面,被禁制封锁着。”
凤行御微微眯眼,神识探入裂谷,触及那层层禁制的一瞬间,眉头猛地皱起。
“上古神禁,至少三层叠加,每一层都是始祖级别的手笔。”
“我知道。”墨桑榆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眼底却燃着一簇火焰:“我觉得对你来说,有点难度,但不多。”
凤行御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纵容。
仿佛,就算她要把天捅窟窿,他也毫不犹豫的答应。
“那就破。”
话音落,他抬手,金色的神力在掌心凝聚,光芒将整片海底照得亮如白昼。
墨桑榆一起帮忙,紫黑色的魔气与神力截然不同,却同样霸道凌厉。
两道力量没有互相排斥,反而在她刻意的引导下,如两条游龙般缠绕在一起,轰然撞向裂谷深处的禁制。
第一层禁制应声而碎。
巨响在海底炸开,整座裂谷剧烈震颤,无数的巨石从裂谷两侧滚落,砸入无底深渊。
两人纹丝未动。
只是,这动静太大,相信很快就会引起里面人的注意。
他们得加快速度才行。
第二层禁制比第一层更加坚固,光芒闪烁间,隐约能看到无数符文流转。
墨桑榆加大了灵力的输出,紫黑色的光芒暴涨。
凤行御配合着她的节奏,金色神力如潮水般涌出,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化成一柄无形的巨剑,狠狠劈下。
坚如磐石的禁制,在两人的力量下,依旧很轻易就被震碎。
裂谷的震颤更加剧烈了,海底的泥沙被搅起,四周一片混沌。
“还有最后一层,要快。”
第三层禁制不再是一道简单的屏障,而是一座庞大的阵法,阵眼处悬浮着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
天策。
墨桑榆看着那枚令牌,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就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