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绮罗轩的葡萄可真水灵,就像近日新进楼里的锦弦姑娘一样,叫人欲罢不能。”
一身云缎锦衣的男子手中转着一枚葡萄,盘腿坐在三楼倚栏放置的矮榻上。
透过雅室的木窗,他颇有兴致地望着一楼的舞台中央,那里有位身着烟霞色绣罗裙的美艳女子,玉指轻拨琴弦,袖袂翻飞。
他凭轩远望,瞧得目不转睛,嘴里却突然被人塞进一枚橘瓣。
“绶安公子,您这话可真是伤透棠依的心了。你今日来绮罗轩已半个多时辰,还没正眼瞧过奴家呢。”
被称作“绶安公子”的男子回过头,身旁的舞姬皎若无骨,嗔怒地拍了拍他的衣襟。
宋绶安立刻虚虚揽住身旁美人纤细的肩膀,连声告罪:“棠依姑娘饶了我,今日是在下的不是,竟教美人受了冷落。葡萄虽好,终究少见,但哪有柑橘香甜、日久天长?”他一张巧嘴,说起甜言蜜语总是信手拈来,棠依这才花枝招展地喜笑开来。
左侧另一公子打趣道:“绶安真是两头不落,都想吃个新鲜。”
宋绶安纨绔惯了,支着一腿大咧咧靠在三楼栏杆上,皱眉抱怨道:“景逸,近日里京城好没意思,除了绮罗轩,哪里还有能让咱们快活的地方呢。”
赵景逸盘腿坐在蒲草团上,身形笔挺,啜饮了一口清茶,才不急不缓地用手隔空点点他:“你啊,若是将这寻快活的心思都放在读诗书上,宋太常也不必为你愁白了头发。”
宋绶安不服气地呛声:“我爹的头发哪里是被我愁白的?分明是被他新接进府里的第十七房小妾榨干的。那小妾比我还小上几岁,如花似玉的青葱丫头,将我爹精神气一日较一日地抽走了。”
“绶安!休得胡言。”
绶安闻声立刻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年轻公子。
那人身着靛蓝长袍,瞧着并不起眼,但袖口领口都镶绣着银色流云纹滚边。乌黑的长发束起,戴着顶银冠,冠上白玉更衬出他五官俊美,难掩贵气风流。
宋绶安叹一口气,由衷感慨:“咱们几个之中,我最羡慕的还是你啊,沈世子。国公和夫人将你掌心肉般捧在手心,学业荒废也不逼你勤勉,真是落个逍遥自在。”
赵景逸身边舞姬文如姑娘,又是另一种风格,较棠依清冷文静许多,依在贵人身旁并不多言,赵景逸却偏爱怜她的安静,先为文如捻了一枚玲珑珍糕,这才笑道:“人家沈惟是因遗落在外,颠沛流离,这才无法学习圣贤之书。可人家心性比你稳重自持,处事大方得体,沈国公又无需为他操心。”
宋绶安不满起来:“赵景逸,你夸他便罢了,怎还要将我一贬再贬?不就是沈惟最近在三皇子面前多受倚重,你也太过见风使舵。”
“绶安,越说越没个正形。礼王殿下对待你我,哪里有分毫区别。”已成为国公府世子的沈惟端坐席上,身侧并无舞姬相伴,一派谦谦君子之姿,继续道:“一会儿我让罗琩送你回府。你今日不许再多吃酒了,尽说些有失身份的妄言。”
在座三人虽只有沈惟刚上宗学没几年,也属他年纪较小,但说起话来倒是他最为老成持重,其他公子们平日里放荡形骸,但在他面前总有种得了年幼亲爹的错觉,被训斥几句,也常能听得进去。
赵景逸见宋绶安缩缩脖子,终于消停,笑着说道:“沈世子,绕过他罢。最近京城风言风语传得吓人,咱们同上宗学的几个同窗,都被家中耳提面命要谨慎行事。连去避暑庄子都不让,可把他闷坏了。”
这赵公子也是个有意思的,方才是他先说教宋绶安,但若见沈惟也教训起宋绶安,他又帮这宋公子说起话来。
宋绶安得了解围,踩梯子上轿地附和道:“是啊,都说平陶城的大杀神就要回京了,京中全都闻风丧胆。传闻他身高八斗,貌若恶鬼——不不不,连恶鬼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听闻百姓家中若有小孩啼哭,都已用他来吓唬稚子了!”
沈惟端起青玉瓷杯抿一口茶,眼都不抬:“都是传言,这些话也只有你才会信罢。”
赵景逸在一旁帮腔:“绶安所言虽言过其实,但这杀神倒真非浪得虚名。两年前,平陶城内先是有了十万两白银贪污大案,紧接着又有北戎侵袭,满朝震惊。皇帝立刻派镇远将军亲自带兵驰援,却没想到最后军中扬名的倒是那位。”
宋绶安连连点头:“他小时候在宫里的时候,我还欺负过他呢。他这次回了京中,万一记得旧怨,报复我怎么办……听说他如今那叫一个杀人不眨眼,镇远将军还在驰援路上的时候,他便亲自带兵拿下了一支五十人的北戎小队。审问过后,尽数斩杀,脑袋吊在城门上一月有余,最后都只剩个颅骨悬在绳上。真无法想象,那是如何骇人的场景。”
沈惟从自己面前的菜肴中夹出一只炸的焦脆的小黄鱼,向舞姬示意。棠依立即会意,执起一只小碟接过,放在宋绶安手边。
宋绶安正说得起劲,停下来看了一眼,疑惑道:“炸酥鱼?给我的?”
沈惟点点头,接着他断掉的话头回道:“擒敌不杀,留着过年吗?”说完瞧了瞧他刚送入口中的鱼尾,微微笑道:“绶安,先吃鱼头。那脑袋炸得鱼骨外露,眼窝凹陷,想必那平陶城墙上的北戎头颅,约莫也是这番长相。”
宋绶安下意识地垂眸一看,与筷子上死不瞑目的惨白鱼眼看了个对脸,立刻咬了舌头,干呕一声将炸酥鱼扔开,恨声道:“沈小世子,你怎如此害我!”
两位舞姬都以袖掩唇,赵景逸低声笑着。连捉弄他的沈惟见状,都忍不住浅浅微笑:“这两年来,若不是他与镇远将军驻守平陶、又远征边境浴血奋战,哪里能守住京城这片锦绣繁华?”
赵景逸叹道:“确实如此。他远派藩地前,瞧着是个耷眉梢眼的内向性子。没想到战场杀敌时竟如此勇猛无畏。连征战多年的镇远将军都对他赏识有加,十封上奏敌情的折子里,九封都在夸他。”
宋绶安却压低声音凑了过来:“我听说啊,那位原本也不这样。是那北戎士兵不长眼睛,在战乱中害死了他钟情的姑娘。自那以后,一打起仗来他就发疯似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若不是镇远将军提着颗心时时保护,他杀起人来连自己命都不要。”
沈小世子手中的茶杯一滑,险些跌落在桌上。他迅速回过神来,茶水已经溅湿衣襟。
宋绶安本想让身边舞姬去帮他擦擦,棠依突然杏目圆瞪,惊叹道:“连自身安危都不顾?难怪都说他在边境双手浴血,所擒敌兵尽数斩绝,连北戎军队都闻风丧胆。传言那位面容可怖,杀人如麻,棠依倒觉得,这真可算是,当世豪杰。”
连甚少出声的文如,也忍不住接话:“若传言属实,这还是个多情种呢~”
宋绶安满脸莫名其妙:“本公子讲得如此吓人,怎么你们还倾心上了?棠依姑娘,好伤我心,难道本公子就不是当世豪杰吗?”
在座几人都被他逗得发笑,棠依笑得倚在他肩上,连连道:“公子哪里的话,棠依倾心的自然只有绶安公子,您是当世俊杰。”
宋绶安刚得意洋洋地扬起脑袋,就听赵景逸打趣道:“美人狡黠,说你是识时务者呢!”
“你们今日怎么尽欺负我一人。”宋小公子这下不干了,满席打滚,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时辰稍晚后,同窗三人的小聚话毕,沈惟让自己的小厮将二人分别送出门去,自己却将瓷杯在指间转着,并未动身。
热闹喧哗的宴席已然人走茶凉,一片寂静。方才千娇百媚的棠依却还伺候在席上,连文如姑娘都没有离开。
“钟情的姑娘?呵。”
沈惟将杯中残茶一气饮尽,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清脆的一声。
他抬眼看向两位美丽的舞姬:“我让你们为他造势,楼里的姑娘在那些达官贵人,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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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胡话连篇的吗?”
文如抢先辩白:“世子冤枉,这话还真不是从绮罗轩里传出去的。姐妹们行事,无一不按照世子吩咐。”
“若陪酒的客人是白衣书生、无名墨客或普通小官,便寻着话头,宣扬信王殿下骁勇之名;但若遇见朝中贵重子弟,便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棠依一改方才多情的模样,此时跪坐席上的样子,竟颇有世家小姐的仪态:“楼中姐妹,都是公子在被抄家的世族中解救出来的。若不是世子大恩,让姐妹们有个容身之所,此时还不知要与多少脏污身子同枕共眠,又怎会违背世子的意思随意妄言?”
这下倒是沈惟愣住了:“不是你们传出去的?那是哪来的谣言?”
文如低下头:“我与棠依,还是今日才与世子一同听见这番传闻,也觉得惊讶呢。”
沈惟只能将此事先按下不提,又让文如和棠依两人,将今日楼中所收集的官场消息,细细说来。
然而也是寥寥几句,但结束了禀告。最近朝中一切如常,唯一一件大事,也不必她们姐妹打探。
如今满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远派藩地的信王殿下萧琰,立下赫赫战功,不日便要回京复命。
沈惟满腹心事,没说几句便也起身回府。
马车停在国公府气派的府门前,两侧青玉石狮高踞于雕刻祥云纹的石台之上,两侧的家丁一齐向他行礼,沈惟目不斜视,径直走近府内。没走几步,却被侯在门内的嬷嬷素姨拦住,直接拉进国公妇人的院子里。
进屋之后,沈惟躬身向上座的贵人行了个礼,无奈笑道:“儿子出门会友前,刚来与母亲行过礼,这才短短半日不到,母亲又思念儿子了吗?”
这位雍容华贵的国公夫人,正是那日在容城茶棚遇见的中年妇人。乍见沈惟时,她只觉得莫名熟悉,如今二人站在一起,眉眼间竟有八分相似。即便毫不相识之人见了,也能看出必是亲生母子。
因沈惟成年后的样貌与自己太过相像,国公夫人起先只觉得莫名熟悉,却想不起像谁,直到听了他的名字,才愕然明白,苦苦寻找了多年的亲子,就在眼前。
更何况,国公府被歹人掳走多年的嫡子,乳名正是单名一个“惟”字。幼年时在冬日玩雪烤火,太过顽皮,竟将院中为显意趣的泥土火窑撞倒,烧伤了右肩后侧。
此刻国公夫人将沈惟两手握在手中,悄悄同他说:“你爹刚刚派人到你院中寻你,没寻到,便留了话,让你一回府中就过去书房。我听说,二房里那个庶子沈弘又不安分,大概又给你编造了许多错处,告到了老爷那里。”
沈惟明白过来,叹一口气:“儿子回府已经两年,二弟还是无法接受,心存芥蒂。”
素姨不是外人,又是奴仆,说起话来比国公夫人更为直接:“咱们夫人这些年苦心孤诣,一门心思去寻世子,这才受上天垂怜,在容城驿站寻回世子。咱们夫人可不稀得在府里与那二房勾心斗角,但她倒好,以为咱们世子再回不来,做着庶子承袭的春秋大梦呢。”
沈惟宽慰道:“母亲莫急,儿子心中自有分寸,既然父亲唤我,我先过去回话。或许并不是二弟意图构陷于我,去了才知。”
国公夫人拍拍他的手背,叹息道:“你总是不愿恶意揣度他人,这番良善的性子,倒真是随了我。罢了,罢了,那你就去吧。”
又好言宽慰了国公夫人一番,沈惟出门直奔沈国公的书房,国公老爷果然正在书案前凝神思索什么。
沈惟行过礼,刚刚坐定,就听沈老国公开门见山道:
“听说信王萧琰回京一事,起初是由三皇子礼王向皇上提起。你日日伴在三皇子身侧,此事与你,是否有关?”
没想到老国公要问的竟是此事,沈惟动作顿住,不闪不避地抬起头来,望进沈老国公浑浊的眼里,坦然应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