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翠鸟落在竹屋窗扉上,正欲啄理羽毛,脚爪却一阵打滑。这里常年空无一人,已被山间野物据为领地,可今日屋中竟交叠着熟睡的两人。它歪着脑袋叽喳了两声,吵醒了其中一人。随着那阵悉索的动静,翠鸟受了惊,骂骂咧咧地展翅飞走,含恨让出自己的旧地。
沈惟被鸟叫吵醒,忍不住抬臂去挡漏入的日光,一抬手却浑身酸痛,呲牙咧嘴地清醒过来。手臂上遍布青红交加的指印,还有许多可疑的椭圆状淤痕,印在白皙的皮肤上简直触目惊心,仿佛刚经过一场严刑毒打。
他皱着眉挺了挺腰身,更是一阵酸涩。昏睡过去前的每一幕画面,无需回忆就清晰地浮现眼前。
昨夜萧琰一边吻他一边双手不停,颇为能干地将两人潮湿的衣物褪得一干二净。事后那般意乱情迷,竟还不忘将里衣外衣挂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阴干。
此时睡醒,才看清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床绣花亮缎被子,将两人赤裸的身子裹在一起。明明人高马大,却蜷着双腿将头倚在沈惟肩头,若不看被子下那双蛮横的长臂仍牢牢禁锢着沈惟周身,倒真是乖巧可人。
望着这张刀刻斧凿的俊美脸庞,沈惟食髓知味地咂了咂嘴,觉得自己真是艳福不浅。癌症晚期不但没死,竟还睡到长相身材处处合心贴意的男人。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周公之礼,鱼水之欢,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因为心情实在不错,所以和意识中那声音搭话的时候,他语气难得平和。
“你是事业系统和恋爱病毒的集合?不,不是,你远比这两者还要复杂得多。”
那声音并不答话,仿佛没有听见。
“如果是事业系统,昨夜温泉边上早把我给炸飞了。如果是恋爱病毒,石洞里就该把毒蛇炸飞了。你倒是心肠不错,知道该办正事,救人一命还不忘找个这么好的如家酒店。”
那声音终于笑了起来,其中少年少女的声音格外清晰:“许久没听你说这么现代的话了,倒有些不太习惯。”
沈惟无甚感情地笑笑:“习惯?说得自己像个人一样。”
那声音中老头老太的声线又明显起来:“汇聚脱身于万生,多少沾染了万千圣灵的些微习气。倒是宿主你,不要夹在话里偷摸骂我。”
沈惟:“我从初次相逢开始,一件一件地细想了所有事情。我认识萧琰的时候,他落魄无势,已因府中争权危及性命,那时他最需要的权力,这也是为什么第一次出现在我脑中的,是你所谓的事业系统。”
那声音不再答话,仿佛在安静听他分析。
“霍廷接他回府后,萧琰短时间内再无性命之忧。可谋杀计划一旦开始,便还会有接踵而来的陷害。那时他满心悲切、孤苦无依,所以为了适时满足他的情感需求,恋爱病毒及时登场。”
“但萧琰势单力薄,事业系统不便完全撤离,因此形成了恋爱病毒短暂压制事业系统、但后者仍能正常运作的过渡时期。”
“外庄书房大火,王德海必死无疑。孙嬷嬷孤木难支,萧琰初掌王府——首次达成夺权的阶段性胜利。事业系统彻底退场,恋爱病毒出面诱导,使我和萧琰第一次意识到谋士之外的亲密关系。”
“那时我们初涉情愫,进展缓慢,恋爱病毒并不心急,纵容我短暂逃离。时间的拉长,反而让心中情意更加清晰。直到岐和雅出现,关键一击,关系首次正式建立。”
“强制传送之前在那段情意懵懂的关系初期,你们两位都不再出现。直到萧琰雷厉风行,借北戎除掉知府,彻底掌控平陶权柄。事业系统当夜便被这一重大胜利激活,启动了强制隔离。”
他的话音顿住,陷入沉思:
“前面的每桩每件,我都已理清其中逻辑。只有一点不太明白——为何非要被迫分离两年?”
“事业系统想要的结果,无非是萧琰借北戎之机建立战功、获得回京夺嫡的入场券。就算没有强制隔离,我留在他身边,最终也一样会达成这个结果。”
沈惟闭眼摇了摇头,想不明白的问题就暂时不想,他一贯如此。
“萧琰初回京城的第一个月里,他将首次与所有竞争对象正面交锋,情况危急,因此事业系统始终占据主导。若我当时没有事业系统的束缚,与他顺利重逢、温情团聚,萧琰虽能不受伤害,但以他不喜权斗的性格,恐怕心中从此只有儿女私情。”
“被迫分手,影响的不止他的心志,还有我的计划。正因如此,他才能全然沉浸于沙场磨砺,又骤然直面百姓爱戴。两相交加,不仅燃起斗志,还初获夺嫡的内驱动力。加之私情受阻,难免将康王礼王都视作仇敌——否则我很怀疑,若这几位哥哥稍微对他表露兄弟温情,他会不会直接不计前嫌,成了皇兄们的乖顺弟弟。”
那无名声音中,男女老少一齐开口:
“你令我开始对人类的□□快乐感到好奇。仅仅只是灵肉合一,就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
沈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严重怀疑这句完全出自006的少女人格。
“你的高明之处在于,以关键事件作为灵活切换的节点。但你的失算之处在于,你无法精准计算人类感情。恋爱病毒曾对我说过,情感的本质是不可量化的。所以你只能从外部事件推算夺嫡进展,却算漏了萧琰的崩溃来得这样快。”
“若抑郁情绪将他彻底压垮,什么狗屁夺嫡的内驱力还是外驱力,全都会变成笑话。因此你不再对我遮掩,直接指出‘核心危机’,带我前去原本也不是让我‘救’他。你就是要用□□极致的欢愉,化解萧琰无药可救的死志。”
“我曾一次次疑问,为什么我的系统如此鸡肋——没有明确指令,没有强大力量,打不开金手指就罢了,还常对我爱答不理。原来你本就不是为我服务的,反之,我只是你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个可以加以利用的□□。”
沈惟冷笑一声,心中却并无多少怨怼。对一个无形无体的东西,很难计较个人得失。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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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的另一端放着的,大概是整个晟朝未来的命数。
“若你没有反对,那就当我说得全对。如今我只有一个问题,我该怎么称呼你?”
那声音中的男女老少不再同声同言,而是叽叽喳喳地乱作一团,仿佛在各自商量这个问题的答案。
冰冷的竹板硌着后背,沈惟身子消瘦,不禁难耐地扭了扭腰身调整姿势。可他的腰还被萧琰箍在臂间,这一动惊扰了熟睡的人。
萧琰紧闭着眼睛,粗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阴影,沈惟却在那里看清一小片黑青。或许夜夜难眠已很久了,萧琰只是餍足地低吟一声“惟郎”,将脸更深地埋进沈惟颈窝,便不再动弹。
那声音还在细碎地杂响,沈惟抬手抚上肩侧萧琰的脸,不禁问道:
“他失眠很久了吗?”
那声音正一团乱麻,被这能答上来的问题解救一瞬,立刻回道:
“不算失眠,只是很少睡觉罢了。”
沈惟:“不睡觉?!这怎么不算失眠?”
“失眠是想睡但难以入睡,他是失去了入睡的能力。但你放心,人类的身体非常智能,倦意积攒够了自然便睡,就像那夜在你卧房里一样。”
沈惟:“那他为何气色始终正常,我竟从没看出他睡眠失调到如此地步?”
“嗨,这与我无关。朝廷气运加身,京城龙脉滋养,他自然长势喜人。”
沈惟:“……不要乱用,这个词不是形容人的。难怪他越长越高,身形健壮,我还曾疑惑,我还曾疑惑两年时光竟能让人有这么大的变化。”
“这也要归功于屡获战功和皇帝赏识。当然,王府营养供给也得要跟得上。”
沈惟:“说起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是我?”
那声音爆发出比方才更大的骚乱,简直像一团嗡嗡炸开的蜂群。沈惟知道自己问到了关键,便不作声地等着。谁知几息之后,那声音仿佛罢工一般,听起来像是男女老少全都不欢而散,呼咻一下四散开来,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惟:“哎——?”
沈惟:“不是,等等,你别耍赖,答了再走!”
“……”
沈惟:“你不说话是吧,信不信我和他分手,明天我就去跳悬崖。”
“……”
沈惟:“我不干了!”
萧琰忽地一动,长臂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拉向自己,懒懒地睁开眼睛,虎牙在他肩上磕了个浅浅的牙印,压着嗓子:“怎么了……你说什么?”
沈惟:“?”
不小心把最后那句话喊出了声,彻底吵醒了熟睡的萧琰,可这该怎么解释。
萧琰却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笑起来。双唇从他裸露的肩头一路吻向颈侧,又撑起身子含住沈惟凸起的喉结,留下粘腻的水渍,含着笑意轻声说:
“没关系,我来干。”
沈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