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浩枫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有为,这几天腾个空,给咱们导演系的本科生上一堂课?”
包有为连连摆手,直接拒绝:“算了吧,我哪有那个能耐去教人。”
田壮壮插话:“你小子少来这套。你画的那些分镜图,比我们这帮老骨头画得还精细。就你拍出来的那些镜头调度,我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包有为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坦白:“我连毕业证都没拿到,跑去讲台上充大头蒜,这叫误人子弟。况且我手头事情排满了,马上就得进新剧组开机,真抽不出时间。”
田壮壮抓住了话里的重点:“又要进组?你小子刚拿完奖,不歇几天?新片子走什么路子?”
包有为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冲奖的片子。目标定在威尼斯电影节。”
谢非推了推老花镜,眼底透出光亮:“剧本还是你自己弄的?”
“自编自导。”包有为回答得干脆,“现在三月出头,按我的拍摄计划,四月份杀青,正好能卡上威尼斯的报名节点。”
几个老电影人一听,兴致全被勾了起来。田壮壮最直接,伸出手:“剧本带在身上没?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包有为拉开随身的黑色皮挎包拉链,掏出一沓装订好的剧本和配套的分镜图册,递了过去。
谢非接住剧本,视线落在封面上,念出声:“小偷家族?”
他翻开扉页,手指点在人物小传旁的标注上。“城中村临时家庭。以农民工群落为切口写非血缘家庭,这个视角很不错。”
老头子边看边评价,翻到中间一场戏,停住动作。那是暴雨夜的场景。红笔在空白处写着一行批注:伞骨断裂声等同于庇护失效。
谢非敲了敲纸面:“用日常物件承载人物的情感张力,比干巴巴地堆砌苦难有力量得多。”
田壮壮捧着那本厚实的分镜图,翻了两页,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口哨。他的手指停在“过期食品仓库”的手绘场景上。
“这个长镜头有侯晓先的味道。”田壮壮指着画面边缘的构图线。
许浩枫凑近看了看,指着分镜中反复出现的雨伞符号开口:“多线叙事想立得住,全靠‘破伞’和‘过期食品’这些具象符号来串联。但你得注意分寸,边缘人群的日常不是拿来猎奇的素材,得让观众隔着银幕摸到他们的温度。”
包有为站在办公桌旁,听完几位前辈的点评,开口搭腔:“我没打算拍什么道德审判。我想拍的,就是城中村屋檐底下那些活生生的人。把这种细节拍透,观众自然能看懂他们的生活。”
谢非合上剧本,问到关键处:“这题材敏感,备案的时候没被卡?”
“中影的韩总在里头出了大力气。”包有为直言不讳,“尺度游走在边缘,但最后拿到了拍摄许可证。我准备了两套方案,剪两个版本。”
“韩总看到剧本初稿的时候,直接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这本子烫手,但写得真好。”包有为补充道,“中影愿意出面保这个本子,不仅是看在金熊奖的面子上,更是因为他们也需要拿得出手的现实主义题材去国际上撑门面。”
谢非点头认可:“你用‘临时家庭’这个概念去替代‘犯罪团伙’,处理得很聪明。把故事的落脚点放在情感伦理上,避开了单纯的法律审判视角。”
田壮壮把分镜图合拢,拍在桌上,笑出了声:“你小子连拍两个版本都算计好了。这剧本写得严丝合缝,我这当老师的想给你挑点刺,都找不到下笔的地方。”
谢非也跟着开口:“小包对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口味研究得很透彻。这片子只要拍摄质量不掉线,去水城拿个奖回来不是难事。”
“为什么选威尼斯?”田壮壮多问了一句。
“柏林刚拿了金熊,再去柏林不合适。戛纳偏爱作者电影和政治隐喻,门槛高,且档期在五月,后期制作时间太赶。威尼斯在八月底,时间充裕,而且威尼斯的选片委员会对这种探讨家庭伦理与社会边缘的题材一直很宽容。”包有为把各大电影节的调性摸得一清二楚。
许浩枫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本《电影艺术》杂志,翻到2007年第3期。他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这是我刚写的《白日焰火》影评。你在工业废墟里找到了机械的诗。”
他放下杂志,用钢笔尖点着分镜图上的监控探头画面,“你选的这个视角很险。稍微偏一分,就会变成高高在上的廉价同情。”
“现在的年轻导演,要么沉溺于个人情绪的宣泄,要么一味迎合商业市场的爆米花审美。你能把两端平衡好,这很难得。”许浩枫评价。
田壮壮把分镜图推还给包有为,顺手抚平了被折角的那页纸。“有为,这戏你考虑过用非职业演员没?比如那个废品站老板,你完全可以去咱们学院后头那条巷子,找那个修鞋的老头来演,质感对味。”
包有为把东西装回皮包,拉上拉链:“不用找了。二月初我就把演员盘子敲定了。几个主演已经跟着特殊学校的老师学了半个月手语。我挑的这批人,能扛得住大银幕的特写。现在剧组的班底全搭完了,就等我过去打板开机。”
“非职业演员有原生质感,但不可控因素太多。走位、情绪爆发点、与其他演员的配合,一旦失控,整个剧组的进度都会被拖垮,我想要在一个月内拍完。”包有为解释自己的考量,“我选的演员,都是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却始终没能大红大紫的戏骨。他们身上有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粗粝感,只要稍微往里收一收,就能完美贴合城中村的底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老派电影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在他们这代人的观念里,筹备一部好片子,堪景、磨本子、选角,少说得耗上大半年,拍摄周期更是按年算。包有为这速度,一个月拍完一部冲奖片,简直是在挑战电影工业的常规认知。
“一个月拍完?”谢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为,艺术创作需要时间沉淀,你这进度排得太赶了。”
包有为站起身,把皮包挎在肩上。“我的分镜图已经把每一个机位、每一束光、每一句台词的停顿都算死了。剧组不需要在现场摸索试错。美术组提前半个月进场搭景,道具组连墙角的一块青苔都做旧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前置,拍摄现场只负责执行。这才是电影工业该有的效率。”
“咱们国内的院线正处在爆发的前夜。我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一部文艺片上。下半年,涅槃影视还有好几部商业片要上。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这部冲奖的片子拍完,然后腾出手来,去抢占商业市场的地盘。艺术要搞,饭碗更要端稳。”